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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经理如何面对死亡事故》

没有一个项目经理希望工地出现死亡事故，但是几乎99%的项目经理职业生涯会经历死亡事故。这里所说的项目经理非挂证人员，而是实际项目管理负责人，一般称为执行经理，为便于理解全文均称呼其为项目经理。

面对死亡事故，有人职业，按照应急预案将人送往指定医院救治后进行赔偿谈判；有人内心不安，经历此事后长期处于阴郁的情绪中难以自拔；有人良心受挫，总认为自己没有做好安全管理让一条生命在自己的手上流逝……但是，到目前为止，接触过近百位项目经理，见过十多位处理死亡事故，但是没有见到过一个人能够以相对平和、健康的心态面对，即使他已尽其所能重视安全管理。由此可见，大多数的施工总承包公司在这个敏感问题上无法提供全面、科学、系统的应对策略，反而因为这种无能将之奉为秘辛。

一、事故原因

产生事故的原因有：人的不安全行为、物的不安全状态、管理上的缺陷和不安全的环境4类。海因里希法则是安全管理领域最为重要的科学管理工具之一，它通过实验得出结论：每一起重伤或死亡事故的背后往往都会有，29件轻伤事故，300件轻微事故或未遂事故，已经累积的大量不安全行为。这是通过大量实验，对大数据处理后得出的概率，但是对于每个项目而言只有“0%”和“100%”。

图1 海因里希法则的概率世界

为了避免重大安全质量事故的出现，在法律法规和安全管理上，国家采取规范技术设计、加强危大工程管理、标化安全施工措施等手段，通过一次次惨痛的安全生产事故，以血的教训逐步完善施工现场安全管理体系，降低群死群伤事故的发生概率，但是个人死伤事故仍时有发生。这其中的原因，往往不是总包单位不重视安全管理，相较于二十年前的工地像个杂技场，现在的工地安全很多，如果把责任完全归咎于工人年龄大、操作不当显然有推脱之嫌，即使很多死亡事故发生在我们所认为不应该发生的地方。

任何安全事故的发生远远不止我们所看到的这些，它是综合博弈与平衡的结果：①总包合同和分包合同中都有安措费这项，但是其占合同总额的比例已经说明了，这笔费用只能保证工地的相对安全；②国家只在极少数的高危行业设置死亡率指标，说明了死亡事故发生的必然性，只是在哪些工地发生是偶然的；③国家将农民变为农民工，并且通过宏观控制导致农民工老龄化越来越严重，这背后是经济发展、资源供给和政治稳定等因素之间的平衡，而农民工的老龄化必然伴随着力量减弱、注意力下降、身体机能下降、危险发生时应激反应能力下降等现象，这些必然导致致亡可能性的提高；④工地的安全防护，绝大多数都是动态的（安全措施都不是建筑的永久结构，也意味着一定会被拆除），甚至埋在地里的电缆都做不到一直用到工地结束后只挖一次，安全措施的拆除与重建往往是最危险的，而没有一个项目有足够的人力物力财力去监督每一个安全措施的安拆。以上四点，是社会整体生产力水平和行业发展水平所决定的，不以个人、企业的意志为转移，在此基础上才是项目管理和工人自我管理。⑤技术方案只能保证安全措施的理论安全，实际上可能某个网片的螺丝松了、某个洞口的模板霉了等，使得有防护的临边洞口并不安全；⑥安全管理只能保证程序安全、安全责任明确，但是无法保证现场安全；⑦对于工人来讲，他的主要任务是完成施工内容赚取工钱，不需要具备评估安全措施是否到位的能力，而为了能赚更多的钱（施工方便），高处作业不戴安全带、不戴安全帽和帽带等成为了每个项目屡禁不止的现象，既然普遍存在，那么我们就不能把这简单地归结于农民工普遍的小学、初中文化程度，毕竟没有人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这种社会现象的背后展现的是行业整体生产水平的先进性与城市化进程的急迫性之间的矛盾，是一个社会科学问题，而不是农民工不遵守安全管理要求。

图2 生产方式代表着时代生产力水平

只有当我们对事故产生的真正原因有了辩证地了解后，才能逐步抽丝剥茧找到真正的应对之策。

二、应对策略

死亡事故的应对不能只从企业应急预案的角度去看，需要从企业行为、项目经理内心自洽、家属三个主要方面予以阐述。

从企业行为来讲，施工企业基本已经形成了标准化的管理：首先控制现场，避免围观，并禁止现场拍摄影像资料上传网络，引发媒体发酵。然后，联系车将伤者送往指定的合作医院进行抢救，如果抢救过来了，大家都好；如果没抢救过来，则项目与家属谈判赔偿私了；最难的是没抢过来，也没死，类似于植物人或者脑死亡，则医院、家属、企业都不敢直接放弃救治，否则将承担更大的责任，这时候将陷入长时间的拉锯战，与此同时病人在医院持续救治。而为了避免最后这种三输（企业、伤者、家属）的局面出现，土方单位一般有非明文规定：如果撞成重伤一定要倒回来撞死。这看似不近人情的规则后面，正是因为植物人、脑死亡背后深不见底的费用。如果确实是植物人、脑死亡这种毫无尊严的生存，撞死对伤者不一定是坏事；但是卡车司机根本没有能力做出这样专业的医学判断，故而难免有人因为错判，导致了有的人不该失去生命但失去了。

从项目经理的内心自洽来讲，有两种选择，一是按照常规应对，二是进行良心的自我审视，二者没有优劣好坏之分，只是选择的应对方法不同。所谓按照常规应对，是指在项目做好了安全管理、按非责任事故定性、按照行业惯例对家属做出经济补偿、上级机关做出处罚、在项目开展安全教育和专项治理活动后，就不再自责，顺其自然地过好后面的每一天，随着时间的推移，把这件事抛诸脑后，逐渐淡化，甚至忘记。所谓良心的自我审视，没有人可以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而无动于衷，尤其是其中有我们不可推卸的部分责任时。所以项目经理往往会在事故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苟言笑、面若冰霜，可能有一两分演的成分，更大可能是他在每天多次地复盘这次事故、剖析自己的管理思路、审视自己的三观，从公司行为上来讲他可能完成了最优履责，但是在自己的良心上永远有个无法消除的烙印。

从家属角度来讲，除了极少数看重钱不看重人的个例外，大多数家属内心都是希望自己的老公能够抢救回来。当抢救无效死亡时，失去主心骨的绝望使得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赔偿谈判是当下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如不解决亡人也难以入殓。没有人有处理这种事的相关经验，这时候分包老板往往会谨慎地提一些参考意见，一般都是站在家属这边。无论情感上能否接受，事实上大多数的死亡赔偿最后都以私了结束，不像二三十年前的黑心做法，现在的私了有一套自成一套的计算法则，赔偿金额一般在120万以上。对于企业来讲，一次性赔偿虽然很多但是也算结束；可是对于家属来讲，他们需要面对的是突然变轨的生活：没有顶梁柱，一百多万财富如何管理，村里的舆论，失去父爱的孩子等等，虽然很难，但是只能自己去面对。

以上所提及基本上是这类事件的常规处理方案，虽是常规，但是绝大多数的死亡事故都基本按照以上原则实践的。从“存在即合理”的角度出发，这样的结果也是经济、社会、道德、情感、科学等综合因素博弈后的平衡结果。

三、对项目经理的影响

如果项目经理完全以职业经理人的态度去面对死亡事故，缺乏对生命起码的敬畏，在职业道路上他可能走得更快，但是在生命的历程上，他也将失去生而为人最重要的部分——良知。

死亡事故对项目经理的影响主要有以下5个方面：职业生涯的发展，三观的重塑，良心的审视，职业态度的转变，家庭与工作环境的切割。

一是职业生涯的发展，短期受挫，长期可能有利。毫无疑问项目发生死亡事故，项目经理会面临上级部门的处罚，即使是非责任事故，但舆论影响、经济赔偿是客观损失。从项目经理整个职业生涯来讲，经历这样的事件，如果能够从中学到敬畏生命和职业经营之间的平衡，对于整个职业生涯而言，则是有利的。

二是三观的重塑，利与义的天平抖动了一下。一般来讲，能在施工单位做到项目经理这个位置的人，是通晓人情世故、精于算计利益的，他们往往知道与哪个领导维系关系，又该如何在酒局谈笑风生间把事办成，换言之，他们长期在利益场游走，而对于道义的修炼较少，甚至在面对死亡事故时只能按部就班按照应急预案一步步地向前走，精神上颇为恍惚。而只有经历过死亡事故的人才懂得，升职加薪只是职业道路的一半，职业精神是另一半，二者相辅相成。

三是良心的审视，没有人可以做到第一次近距离面对死亡事故无动于衷。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即使死亡事故发生的主因在工人的不合规操作上，基于人本身的天性，项目经理也会对自己进行良心上的谴责，重新审视自己，是否还算善良，是否能算个好人。

图3 当你在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

四是职业态度的转变，安全管理将是他每次走入工地的第一视角。以我所见，所有中高层领导到项目检查时，都会把安全管理放在第一位，这不是一种作秀，而是基于大量实践后形成的职业习惯。项目经理在经历死亡事故后，走进工地第一念头想到的不再是经济账，而是安全红线，他不敢赌“是否还会有下次，下次发生了我是否承受得住”，死亡事故会像一把刀在他的内心深深地刻上烙印，时刻提醒自己：注意安全。除此之外，他还会重新思考自己过往重利的职业观，形成注重道义、守护职业精神、加强经营能力、不急功近利以追求快速升迁等融合的职业观。职业，不再只有利益，而是被分成了多个维度，每一个维度都很重要。

五是家庭与工作环境的切割，用两种属性面对两种环境。客观上来讲很少有项目经理能够妥善做到工作与家庭环境的切割，一是施工项目没有上下班一说，随时都有工作电话进来；二是施工项目也没有假期一说，工作时间和生活时间被敲碎后融合在一起；三是人的情绪无法随意切换，而工地上的烦闷情绪往往会被带到家里。可是经历了死亡事故后，他意识到了必须将家庭和工作切割，自己能力不够就去提升能力。自己虽然扮演着项目经理和家庭成员的两种角色，但是老婆孩子不应该同时面对这两种角色，这无疑剥夺了妻子孩子的幸福，也是身为老公、父亲的失职。当这个念头建立起来后，他便会想方设法去将自己在两个环境中的角色切割出来，让项目经理回归到职业本身——而不是生活的全部，让自己也能通过职业努力给家庭带来幸福。这很难，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否则努力工作的意义又是什么？

图4 一团乱麻的生活与幸福无关

相较于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较好地做到以上五点，绝大多数项目经理都在事故后无法走上正道，永远在内心留下了一片阴影，这片阴影需要用一生去照亮，也有可能越描越黑。

我们通过上面的论述对项目经理与死亡事故之间的关系做了点到为止的解剖，现在需要回归事物的本质为项目经理找到最佳应对之策。

四、第一性分析

就这个主题而言，它涉及科学、行业生产力水平、经济、社会、道德、心理、伦理、管理等多个层面，很难找出万全之策，但是当我们抽丝剥茧回到最本质的部分，也不是不可能找到最接近最优解的那个答案。接下来，我将像给洋葱剥壳一般，逐渐接近那个答案。

第一层，守住安全管理底线，不发生责任安全事故。项目经理如果不重视安全管理，那和草菅人命没太大差别。项目经理需要认真贯彻法律法规、企业制度对项目安全管理的要求，在安全教育、安全检查、安全资料、安全措施验收、安全防护安拆等管理动作上执行到位，不得出现责任事故。这是大量实践后得出的科学管理理念。

第二层，更高标准践行安全管理，守住良心底线。在安全管理这件事上，项目经理要充当那条鲶鱼，在项目例会、生产例会、安全月度大会、现场周巡查等各种场合不断强调安全管理，以提升全员安全管理重视度，通过这种不厌其烦地敦促安全，守住良心的底线，这既是对工人负责，也是对自己的良心负责，更是对海因里希法则的最好践行。这也是性价比最高的投资之一。

第三层，践行企业应急预案，将对工人和企业双方的综合影响降至最低。①始终将人的生命放在第一位，最大程度抢救生命；更为重要的是，自己不是医生，无法判断伤者伤情严重程度，绝不可做出对伤者二次伤害的事情。②做好舆论管控，事件发酵后企业需要投入更大成本，在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对伤亡者的赔偿意愿就会降低。③做好停工管理，避免二次事故的发生。④谈判人员做好家属情绪安抚，并在尊重家属情绪的基础上，在合适时机和家属谈赔偿方案，实事求是地介绍相关政策和过往案例的处理方案，提供合理的赔偿是避免事件反复的基础——不要因为家属没文化就觉得可以任意忽悠、欺负，公道自在人心，网络时代更是如此。这是当前社会整体生产力水平的博弈结果。

第四层，非必要不介入赔偿谈判，尊重双方情感需求。无论是否是责任事故，在家属心中项目经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项目经理不得介入赔偿谈判，这样只会激化双方矛盾。此时已是企业行为，可以讲与项目经理没关系了。

第五层，承担责任，放大价值。只要发生死亡事故，即使是无责任事故，主要原因在于工人视自己的生命为儿戏，但是无论是法律法规，还是企业制度上，都始终将人的生命权放在首位，既然坐这个位置，就得承担这个位置该承担的重量，所以，需要承担与此相关的所有责任。任何一件事情都对人的成长有价值，此类事件如果应对得当（尤其是心理上），那么将会让人受益终身，找到职业定位、找到处理各种社会关系的原则、修正三观等。换个角度，这样的经历其实是走上更高领导职位非常重要的一堂必修课。这是更大层面的社会秩序，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图5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第六层，自我救赎，不要留在深渊。面对生命的消散，内心悔恨、自责、自我怀疑等都是人之常情，但是如若我们做到了第1、2点，那么就不应该，也没必要一直在负面情绪的深渊中长期驻足。低头沉吟一段时间后，需要以更加坚定的眼神重新出发，以更强大的自己捍卫更多人的价值。做得好人，自然做得好事。没有人会主动救赎深渊的你，尤其是当你不愿意离开深渊时。

第七层，反馈家庭，筑梦幸福。在完成自我救赎后，第一时间和伴侣分享自己心性的成长，并以更加强大的姿态做好生活、职业的分类管理，当这样的你呈现在伴侣面前时，她不会责备你的麻木不仁，反而会为你的自强不息而感动。唯有大难，方显真理。

上面提及的内容看起来并不像是正确答案，但是当你去实践的时候，也许会发现：即使不是，也离得不远。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要想以平和、健康的态度去面对死亡事故，那就需要从科学技术、社会经济、行业水平、企业制度、施工环境、项目管理、情感诉求、为人准则等全方位角度去审视。存在即合理，发生在我们面前的事，往往都有一张巨大的手把它送到我们面前，当你看清这点，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做，又该如何面对可能或已经发生的一切。

图6 你之所见，皆是上帝之手的托举

也许并不是每一个项目经理都足够强大到能坚持正道，无论怎样，你都要学会和自己和解。

无论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无论职业发展会达到什么高度，让家庭更加和谐、美好、幸福永远是我们应该追求的人生价值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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