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卷第四卷-周纪四08-燕国乐毅受谗言逃亡 齐国田单火牛阵反攻

公元前279年

3.燕国远征军攻击安平（山东省淄博市东北）时，临淄市市场管理员（市掾）田单，得到燕军东进的消息，指示他的家族用铁皮包裹车辆的轴端。安平陷落前夕，大家拼命逃走，车辆拥挤，轴端互相碰撞，都告断裂，车辆翻覆，大家都被燕军追兵俘虏。只有田单家族，因轴端有厚铁保护，终于逃出，逃到即墨（山东省平度市）。之后，全国都被燕军占领，只剩下即墨和莒城（山东省莒县）仍在固守。燕军统帅乐毅把他的军队重新编组，命右路军和前路军包围莒城、左路军和后路军包围即墨。即墨城主出战阵亡。即墨住民说：“安平之战，就田单一族人以铁皮包轴，得以保全，可见田单足智多谋，能打仗！”遂推举他继任城主，抵抗燕军。

乐毅包围两个城池，一年多不能攻破，于是下令解围，在距城九里地带筑营，下令说：“城里居民出城的，不准侵犯。生活困难的，一律赈济。使人们仍经营他们的旧业，并安抚逃亡来投的难民。”又是三年，仍不能攻破。于是燕国国内，谗言渐起。有人向燕王姬平打小报告说：“乐毅智谋过人，攻击强大的齐国，呼吸之间，连克七十余座城市。现在，只剩下两座孤城，却劳师动众，毫无办法。并不是他没有能力夺取，而是，他三年来根本没有进攻。只不过为了要靠着我们燕国的军威，使齐国国民心服口服，拥护他当国王罢啦。如今，齐国国民已经从内心屈服，乐毅所以还没发动的缘故，不过顾虑他在燕国的妻子儿女而已。可是，齐国美女可多得很，不久他就会把在燕国的妻子儿女忘光。大王，请你考虑因应之道。”

姬平于是举行盛大宴会，把打小报告的人叫来，责备他说：“先王（姬哙）把国家推让给贤能，并不企图把土地留给子孙。不料他所让位的人（子之）品德不够，不能承受这项重托，贵族和国民也不接受这种安排。齐王横暴，遂趁我们的危机，谋害先王。我继位之后，痛恨齐国入骨，在内礼遇各位大臣，对外邀请贤能，目的只在报仇雪恨。只要能够成功，我还打算跟他共同管理燕国。而今乐毅将军亲自冒险犯难，为我们大破强大的齐国，铲平他们祖先的庙宇，报复先王被杀的怨恨。齐国原本就是乐将军的，并非燕国的疆土。乐将军如果能主持齐国，跟燕国和平共存，永结友好，共同抵抗其他国家的侵略，应是燕国的福分，也是我自己的愿望，你怎么敢在中间挑拨？”当场斩首。随即把王后的衣服送给乐毅的妻子，王子的衣服送给乐毅的儿子，用一百辆战车保护，派宰相亲自送母子们到齐国，封乐毅当齐国国王。乐毅既恐惶又感激，上书姬平，誓死拒绝。从此，齐国国民敬佩他的忠义，各国敬畏他的信誉，再没有人出言诽谤。

然而，不久之后，姬平逝世，儿子姬乐资继位。姬乐资在当太子时，就对乐毅不满意。田单得到这项情报，遂用反间手段，在燕国传播一项谣言：“田地已经死掉，齐国仅剩下两座孤城。乐毅跟新王（姬乐资）早有嫌隙，恐惧受到处分，不敢回国，所以一直借口进攻两个孤城，实际上仍想当齐国国王。只因齐国人民还没有全部心服，不得不减缓对即墨的攻击。即墨最恐惧的是，如果一旦发动认真的攻击，一定陷落。”姬乐资本来就不信任乐毅，听到这项敌人散布的消息，决定行动。派大将骑劫，前往接任远征军统帅，征召乐毅返国。乐毅知道姬乐资来意不善，不敢回燕（首都蓟城），径行投奔赵国。燕军将士既痛恨领袖昏庸，又惋惜统帅狼狈离去，群情不平，军心激愤。

田单开始准备反攻。

他教即墨居民每顿饭之前，都先在庭院中祭祀祖先，家家院里都摆着食物，引来飞鸟啄食，燕军大为奇怪。田单宣称：“神仙一定会派一个人来当我的师傅，指导我如何拯救这个孤城。”一个小兵冒失说：“我能不能当神仙派来的那个师傅？”说罢，自己也吓了一跳，扭头就跑。田单站起来，亲自把他捉回，让他坐在右边的座位上（古时以右为尊），用尊敬师傅的礼节敬奉他。那小兵面无人色，求告说：“请您原谅，我只是开一句玩笑。”田单说：“不要多嘴。”竟真的把他当作师傅，任何决定，都宣称得自“神师”的指示。

【田单担心人心还未亲附，自己的权威还不够，所以假借一个神师来命令其众。】

田单放出谣言：“我最担心燕军把齐国俘虏鼻子割了，推到阵前，那即墨人就吓破了胆，战斗意志就崩溃了。”燕军听说了，马上照办。于是城中士兵百姓看见城外俘虏都被割了鼻子，非常愤怒，更加坚定坚守，决不能做俘虏。

田单又放出消息，说：“我们最怕燕国人把我们城外祖宗坟墓挖了，这样就会让我们心惊胆寒。”燕军马上去把即墨人的祖坟全部挖开，把棺材尸骨拖出来烧了。即墨人在城上遥望，痛哭流涕，悲愤交集，战志激昂，要求出战。

田单亲自挖土筑城，与士卒同甘共苦。妻子跟家里妇女，全都编列在民兵之内，拿出全部家产，犒赏战士。把精锐全部隐藏，而使老弱残兵和妇女据守城墙，表示力量已竭。

最后，田单派使节向燕国远征军统帅骑劫，呈递降表。燕军大为兴奋，高呼万岁。田单搜刮民间黄金，共得二万四千两，教即墨一位富豪，秘密送给燕军将领，请托说：“我们投降在即，请求保护我家生命财产。”燕军将领大喜过望，满口答应。胜利既然在握，戒备也就松懈。田单收集城里所有的牛只，有一千余头，披上画着五彩花纹的绸缎，牛角绑扎钢刀，牛尾绑扎苇草，苇草经过油浸，准备点燃。事先早在城墙上秘密凿出数十个洞口，当攻击开始时，正逢夜半，纵牛出洞，战士五千人紧跟牛后（像步兵紧跟在坦克车之后一样）。牛尾燃烧，痛不可当，同时狂奔，一直冲向燕军营垒。燕军梦中惊醒，发现满身花纹的怪物成群结队，践踏触杀，势不可当。即墨城中老弱妇女，狂击铜器战鼓，声震天地。燕军心胆俱裂，霎时崩溃，四散逃命，大混战中，统帅骑劫被杀。即墨军乘胜追击，所经过的城市，纷纷起义，驱逐燕国占领军，复回祖国。田单部队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节节进击，燕军既无统帅，又无援兵，更身在异国，唯一的盼望是能够逃回本国。齐国陷落六年之久的七十余座城市，全部收复。

田单大军迎接田法章还都临淄。田法章封田单当安平君。

田法章封太史敫的女儿当王后，生下儿子田建。太史敫气得发抖说：“女孩子不经过媒人撮合，就自己做主嫁人，这不是我们家的种，污辱了家门。”终身不见女儿，但女儿并不因为老爹拒不见面而放弃对老爹的礼敬。

【姬平的胸襟和智慧，使人动容，可惜最多见的却是姬乐资之辈。以乐毅之忠，都不能摆脱鲨鱼群的狂噬。普通人一旦陷入鲨鱼之口，只有被撕成碎片的份。于是，效忠和背叛往往相通，田忌起兵反击，乐毅“畏罪逃亡”，使国家的精英，尽丧于一味要求对个人效忠的政治头目之手。

乐毅是最幸运的，他没有死于刑场，而骑劫的溃败，证实乐毅三年不对即墨采取猛攻的策略正确。问题是，假如骑劫不是一头猪，而是一条龙，竟然夺取了即墨，甚至更进一步夺取了莒城，乐毅恐怕无法为他的缓攻辩解。他不敢回燕国，而径行逃往赵国，可能由于这个原因。骑劫惨败，使乐毅更增光彩。陷害他的人，反而成全他。人生命运，有时如此。】

（资治通鉴卷第四卷-周纪四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