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之学界对净行脸谱的深入研究,旦行容妆受到的关注相对较少,且一般以实践为目的,较少探究其间的转变、沿革等关系。本文以昇平署藏清宫戏画和晚清、民国的戏曲照片为研究对象,尝试梳理旦行“青头面”(或“软头面”)的演化脉络,继而以戏曲史、戏曲审美为大背景,通过容妆的变迁分析戏曲舞台和社会风尚之间的交流互渗。同时也必须承认,容妆的变化是渐次、缓慢且新旧并存的。较之行头“宁穿破,不穿错”的硬性规定,容妆具有较强的个性和弹性,如荀慧生的“留香髻”“留香眉”“留香唇”等。因此,本文尝试勾勒一个总体性、趋势性的脉络,而不将个例排除;另外,丰富、多样的个例也恰说明清末、民国戏曲蓬勃的创造力。
一 从现实到戏曲:清中、晚期的“开脸”和“抿顶”
自清中期以降,旦行的扮相开始模仿生活中的女性容妆。乾隆以前,旦角多用网子包头,便是戏曲对现实的借鉴。“包头”起于汉、兴于宋元、延续于明清,“是一种将巾裹于发髻的妆饰”[1]。如清初叶梦珠《阅世编》称:
今世所称包头,意即古之缠头也。古或以锦为之。前朝冬用乌绫,夏用乌纱,每幅约阔二寸,长倍之。予幼所见,皆以全幅斜褶阔三寸许,裹于额上,即垂后,两杪向前,作方结,未尝施裁剪也。[2]
金朝时期,女真女子“辫发盘髻”[3]。顺治入关之后,满族文化、风俗开始受到汉族影响,故而“满装妇女,辫发于额前中分向后,缠头如汉装包头之制”[4]。现实社会的时尚转变也延及戏曲舞台,如康熙五十六年(1717)的《万寿盛典图》中,直隶戏台演出《西厢记·游殿》,莺莺穿绿帔、扎白裙、持折扇,红娘穿背心、系汗巾、持团扇,二人皆用网子、黑纱包头,前额各缀金色装饰。[5](图1)
图1《万寿盛典图》中的《西厢记·游殿》戏影[6]
图2《道光帝喜溢秋庭图轴》中嫔妃的“义子头”
乾隆四十四年(1779),秦腔蜀伶魏长生甫一入京,举国若狂。杨懋建的《梦华琐簿》中描述了其创新之举:
俗呼旦角曰“包头”,盖昔年俱戴网子,故曰“包头”。今则俱梳水头,与妇人无异,乃犹袭“包头”之名,觚不觚矣。闻老辈言:歌楼梳水头、踹高跷二事,皆魏三作俑,前此无之。[7]
杨懋建活跃于道光年间(1821—1850),他称水头“妇人无异”的说法暗示了戏曲审美和社会风尚之间的关系。此时恰值“包头”逐渐被“义子头”(或“一字头”,即软翅两把头)取代,女子将头发梳于脑后并饰以围子、耳挖子。(图2)受其影响,旦角的常见扮相也由“包头”变为“水头”。所谓“水头”,即将“大绺”“小绺(小弯)”“开脸”等假发片以刨花液浸透、梳通,贴于额头、鬓角等位置以修饰面部轮廓。然而,尽管“水头”为旦角容妆奠定了基础,但18世纪的旦角扮相和20世纪前半期乃至今日的旦角扮相之间仍然存在着较大差异。
清代昇平署戏画中清晰地描绘了不同角色的穿戴、扮相。齐如山称这些戏画为“乾隆年间”奉旨所作,并因其“穿戴脸儿俱照此样”之字样,推测其为宫中演戏的“扮相谱”。[8]然而,朱家溍认为其绘制时间为咸丰末至光绪初,继而结合故宫档案指出,“穿戴脸儿俱照此样”之字样仅见诸宫外的画幅,清宫现存之部分则无,当为画商为牟利而加。并且,因其置于“太后寝宫寿康宫的紫檀大柜”,也说明其首要用途是“供帝后所用的‘御赏物’”,而非齐如山所称的“扮相谱”。[9]不过无论其功能如何,其画师的职业性、作画的规范性皆不言而喻,并且基本符合嘉庆本《穿戴题纲》的扮相要求,故此为晚清的戏曲扮相提供了参照。[10]
根据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国家图书馆(原北京图书馆)等收藏的昇平署人物画像,清中期以降的旦角“青头面”主要分为三种。
(一)“大开脸”。先将两个“开脸”斜贴额头左右,再将一个“小绺”横贴额头中央,末了将两个“大绺”和“开脸”衔接并延伸至两鬓。双侧额角和额头呈四个尖、一个弧(如图3)。例如:1.《普天乐》之刁氏[11];2.《牧羊圈》之赵君堂(即赵锦棠);3.《沙陀国》之大皇娘;4.《四郎探母》之萧太后;5.《四郎探母》之孟金榜;6.《洪洋洞》之柴氏(即柴夫人);7.《宝莲灯》之王贵英(即王桂英);[12]8.《四郎探母》之月华公主;9.《铡美案》之秦香莲;10.出处不详,韩氏;[13]11.《汾河湾》之柳氏(即柳迎春)[14];12.《饿虎村》之母老虎;13.《打金枝》之娘娘;14.《新安驿》之赵小姐(即赵美蓉);15.《四郎探母》之铁镜公主;16.《宇宙锋》之赵玉梅(即赵艳容);17.《烈火旗》之双阳公主;18.《二进宫》之李艳妃;19.《探母》之公主;20.《荣归》之王翠兰;[15]21.《戏妻》之罗氏女(即罗敷)[16]。
图3 《牧羊圈》之赵君堂、《四郎探母》之孟金榜的“大开脸”扮相
(二)“小开脸”。“小开脸”和“大开脸”类似,但额头中央的一个弧之外,额角贴一、二、三对不等的小弯,状为三、五、七个弧(图4)。例如:1.《太平桥》之公主;2.《普天乐》之柳金蝉;[17]3.《击掌》之王宝川(钏);4.《沙陀国》之二皇娘;5.《三岔口》之刁氏;6.《四郎探母》之八姐、九妹;7.《黑风帕》之公主;8.《青峰岭》之徐凤英;9.《玉堂春》之玉堂春;10.《饿虎村》之俊夫人、丑夫人;[18]11.《杏花村》之黑氏夫人、白氏夫人;12.《断密涧》之河阳公主[19];13.《打金枝》之公主[20];14.《铡美案》之公主[21];15.《二进宫》之徐小姐、宫女(今作杨小姐)[22]。
图4 《击掌》之王宝钏、《四郎探母》之九妹的“小开脸”扮相
(三)“抿顶”。额角如“小开脸”,以小弯贴出数对弧,额间则是明显的“抿顶”(即刘海儿),“抿顶”为两绺小穗,呈“八”字状,末端向内卷曲(如图5)。例如:1.《泗州城》之水母[23];2.《玉玲珑》之梁红玉[24];3.《普天乐》之丫鬟;4.《四杰村》之包金花(即鲍金花)、花碧莲;[25]5.《竹林记》之刘金定[26];6.《清官册》之妓女[27];7.《铡美案》之东妹[28];8.《新安驿》之李月英(今作周凤英)[29];9.《虹霓关》之东士芳(今作东方氏)[30]。
图5 《四杰村》之“包金花”“花碧莲”的“抿顶”扮相
如此,“大开脸”“小开脸”和“抿顶”分别用于何种角色?据朱家溍的说法,“抿顶”为“姑娘的发式”(即未出阁的女子),而“开脸”为“妇人的发式”。[31]如乾隆间《游春仕女图》中的六位女性,其中三位蓄两绺刘海,十分类似清宫戏画中未婚、年轻女性的“抿顶”扮相(图6)。而“开脸”之称也暗示了旦角和女性容妆之间的相关性。“开脸”是女性出嫁的传统礼俗,又称“开面”或“绞脸”,即以双股棉线去除面部的汗毛,并修剪额发、鬓角、眉毛的仪式。因此“开脸”扮相大抵是模仿了生活中的女性容妆,加工改造而成。
图6 《游春仕女图》中的女性容妆[32]
“开脸”分为“大开脸”和“小开脸”,其标准大抵是年龄长幼。以《铡美案》为例,其中出场旦角三位,秦香莲为“大开脸”,公主为“小开脸”,东妹为“抿顶”,恰好涵盖了前文归纳的三类扮相(图7)。同理,《普天乐》中的柳金蝉为“小开脸”扮相,而丫鬟为“抿顶”扮相;《新安驿》中的赵小姐为“大开脸”扮相,而李月英为“抿顶”扮相,均体现了已婚和未婚的分别。而类似秦香莲和公主的差别,不同旦角分别采取“大开脸”和“小开脸”的也为数甚夥。如《珠帘寨》中大皇娘为“大开脸”而二皇娘为“小开脸”(如图8);《四郎探母》中孟金榜(杨延辉之妻)为“大开脸”而八姐、九妹(杨延辉之妹)为“小开脸”;《打金枝》中娘娘为“大开脸”而公主为“小开脸”。此外,《饿虎村》中的俊夫人、丑夫人和《杏花村》中的黑氏夫人、白氏夫人均为“小开脸”,其中俊夫人、黑氏夫人分别贴一组小弯,而丑夫人、白氏夫人分别贴两组小弯。除了调节作用,小弯的组数似也暗示着角色的年龄,抑或是防止重复的区分之策。
图7 《铡美案》中秦香莲的“大开脸”、公主的“小开脸”和东妹的“抿顶”扮相
图8 《珠帘寨》中大皇娘的“大开脸”和二皇娘的“小开脸”扮相
二 晚清、民国之间的因革和松动:从“两绺”到“小弯”
清末、民国之间,清中期的“开脸-抿顶”容妆系统出现了松动迹象。如沈蓉圃的《同光十三绝》虽系《三六九画报》主编朱复昌到日本翻拍、影印的拼贴伪作[33],但其蓝本确是同、光年间(1862—1908)的单幅人像,反映了较昇平署稍晚近的情况。其中旦行共计四位,分别为梅巧玲、余紫云、时小福以及朱莲芬(图9)。若以年代计,朱莲芬和梅巧玲稍早,生于19世纪30年代中期至40年代前期;时小福和余紫云较晚,生于19世纪40年代中期至50年代中期,且余紫云为梅巧玲之弟子,活跃于光绪时期。四人中,梅巧玲、朱莲芬扮演的萧太后、陈妙常为“大开脸”扮相,而时小福、余紫云扮演的罗敷女、王宝钏前额均贴五个小弯。他们的“小弯”位置高而弧度小,和今天的“小弯”扮相不同,更类似“小开脸”的变体。
图9 沈蓉圃绘《同光十三绝》[34]
除了《同光十三绝》,沈蓉圃亦有其他戏画传世。收入《国剧画报》的《虹霓关》戏画中,梅巧玲饰演的东方氏为“大开脸”扮相,而时小福饰演的丫鬟却未使用“抿顶”,而是采用了小弯,同样类似《同光十三绝》中“小开脸”的变体(图10)。当然,这些调整还只是个人的而非群体的,具有较强的尝试性和变动性。
图10 沈蓉圃绘梅巧玲、时小福、陈楚卿之《虹霓关》[35]
图11 冯子和“时装戏”之“两绺”扮相[36]
进入民国,传统扮相受到的挑战也越发明显。如梅兰芳描述的其父、祖时代流行的“又高又宽”的“大开脸”加“茨菇叶”扮相也开始变化。[37]此外,这种扮相“正旦脸上永不搽粉”[38],嘴唇则不画上唇,仅下唇中央用朱笔一点,以示“樱桃小口”,虽然来自生活,但修饰面部轮廓的功能弱化。直到1913年年底梅兰芳随王凤卿赴沪演出,“海派”旦角冯子和的化妆技巧方使梅兰芳深受冲击(图11)。返回北京之后,梅兰芳和他的梳头师父韩佩亭“细细研究”,吸收了沪上演员的化妆术,促进了北派旦角的扮相改良。[39]根据他的描述:
我受了他们的影响,上次回到北京,就在眼圈、片子方面已经开始有了新的改革。……眼睛太大,可以画它小些,小了也能画大一点。……贴片子的部位,也是有“前”“后”“高”“低”各种不同的贴法。脸型大的往前贴,脸型小的往后贴,脸型短小的可以贴高一点,脸型长的就应该贴低些。[40]
梅兰芳回忆中的关键,第一是以“眼圈”改变双目的大小,第二则是以“片子”修饰脸部的轮廓,然而文中多少有些言之不详——此时的“片子”是什么样子?是否为今天常见的、七个小弯两个大绺的“小弯”扮相?据民国报刊的戏影,彼时流行的并非今天常见的“小弯”扮相,而是“两绺”,即用两个大绺从前额向两侧分开,以圆弧状经过眉梢,绕过颧骨、耳朵,状似刘海、鬓角的结合物。“两绺”的扮相弥补了“大开脸”又高又宽的问题,却转而将脸部修饰为细长、狭窄的梭子状,且前额两大绺的接缝处呈现为一个倒V状尖角。因此,部分演员额间往往再贴一个小弯、缀一个泡子,以填补其不足。
据梅兰芳之说及其影集,其扮相从“大开脸”向“两绺”的转变时间大致为民初,即以1913年梅兰芳开始向“海派”旦角学习其化妆技巧作为标志。1914年出版的梅兰芳、陆子美合集《梅陆集》中,梅兰芳1913年赴沪出演的《汾河湾》之柳迎春、《武家坡》之王宝钏皆遵守“大开脸”的传统扮相。(图12)而1916年前后的《霓裳艳影》中,梅兰芳的时装化装照皆梳“两绺”。再到1919年至1920年之间,他的《琴挑》之陈妙常、《醉酒》之杨玉环、《御碑亭》之孟月华、《游园惊梦》之杜丽娘等传统戏也采用了“两绺”(图12)。[41]
图12 梅兰芳饰演王宝钏的“大开脸”扮相和杜丽娘的“两绺”扮相[42]
相对地,从“两绺”向“小弯”的转变时间大致开始于20世纪20年代中、后期,至30年代以降被绝大部分演员所接受。1923年出版的《名伶化装谱》中,尚小云、荀慧生(白牡丹)、小翠花(于连泉)、徐碧云等为“两绺”扮相[43];1924年赴日演出时,梅兰芳饰演的《贵妃醉酒》之杨贵妃也为“两绺”扮相。[44]至20年代末,梅兰芳演出的《春秋配》《凤还巢》《宇宙锋》《抗金兵》《生死恨》等戏目中,开始出现了今天常见的“小弯”扮相。[45](图13)据此推知,这一转向时至20年代中、后期方日趋显明;而其晚年剧照也同样延续了“小弯”扮相。[46]
图13 梅兰芳饰演韩玉娘的“小弯”扮相
尚小云和程砚秋等也存在类似的变化过程。1923年尚小云首演《秦良玉》《乾坤福寿镜》等戏时,尚采用“两绺”的扮相[47],而1924年之后,他的《汾河湾》等戏中则改用“小弯”扮相。[48]相似地,程砚秋早年也常用“两绺”,且额前均贴有一较大、较圆的小弯,并缀一六角梅花的镂空泡子。不仅传统戏《战蒲关》之徐艳贞如此,[49]1922年至1923年编排的《刺红蟒》《花舫缘》《红拂传》等新戏同样如此。[50]而同样首演于1923年的《玉镜台》《鸳鸯冢》中,程砚秋则分别采取了五个和七个小弯的“小弯”扮相。[51]因其五、七不定,小弯的排列亦不够圆滑,也说明1923年前后为程砚秋容妆的尝试期。此后,程砚秋20年代中后期直至50年代的众多戏影中,仅《碧玉簪》《聂隐娘》《青霜剑》《朱痕记》中出现“两绺”扮相,其余皆为“小弯”(且《碧玉簪》中也兼有“小弯”的案例)。[52]唯独荀慧生是一个例外——即便“小弯”扮相流行之后,他也一直采用“两绺”扮相。结合其特立独行的“留香眉”“留香髻”“留香唇”等妆容设计等,“两绺”恐怕是他的个人偏好。(图14)
图14 荀慧生的“两绺”扮相
总而言之,虽然不同人有着不同的偏好,同一个人的前后尝试亦有某种不确定、不稳定性,但20世纪20年代中、后期的确为“两绺”向“小弯”转换的关键阶段,至30年代初渐趋稳定。1932年出版的《国剧画报》同样能够佐证这种趋势。除日久漫漶、难以辨认的,本文从《国剧画报》中共计整理出旦角的“大头”戏影140余帧,分为“大开脸”“两绺”“小弯”等三类(如表1所示)。
表1 《国剧画报》之旦角“大头”扮相[53]
从“小弯”扮相82例的绝对优势能够推知,20世纪20年代之初,今天常见的“小弯”扮相已经获得统治地位,甚至超越“大开脸”和“两绺”的总和。固然,三类扮相并非简单的你取代我或我取代你的关系,而是曾经共时存在、逐渐演进,不同个人的不同审美、不同偏好也造就了选择的差别。但不难发现,表1中的“大开脸”传统扮相多限于朱莲芬、田际云、余玉琴、陈德霖等“前辈耆宿”的旧影之中;相对地,“两绺”则多为民初的“四大名旦”及同辈旦角年轻时采用的。如小翠花的“两绺”旧影,均注为“富连成时代”,即其1911年至1918年间坐科之时,其后不久便接纳了“小弯”扮相。[54]活跃于30年代中期的年轻美貌的坤旦如雪艳琴、章遏云、陆素娟等,女票如“高女士、王女士”等,更是无一例外的“小弯”扮相。
另外,20世纪30年代中、后期,旦角的化妆流程也趋向固定化、标准化。子舆的《京剧老照片》(第一辑)中专章介绍了梅兰芳的得意弟子李世芳,影集中其《花田错》《宇宙锋》《御碑亭》《生死恨》造型无一例外地采用了“小弯”扮相。[55]其中一组化妆照,其拍彩、勒头、贴片等流程与今天并无二致。李世芳生于1921年,殁于1947年,1931年入“富连成”,为“世”字辈学员,故该组化妆照的拍摄时间不晚于30年代中后期。另外,1933年12月《国剧画报》中郭建英的两篇文章题为“建英笔记”,并且标明“梅兰芳先生讲授”[56]。其中,12月1日的《旦角的化装术》囊括了从洗脸、拍粉、涂胭脂到描眉眼等一系列技巧;12月5日的《旦角的化装术(续)》则经由凹凸、光影等理论,延伸到通过片子的高低、前后以调整脸型。和李世芳的化妆照相比较,则能将时间提前至30年代前期。
总之,20世纪30年代初期,今天常见的旦角扮相及其妆扮流程已趋确定。值得注意的是,郭建英强调了旦角“最要紧的”是“合乎‘美’的条件”[57]。较之从前“开脸”和“两绺”直接从生活中汲取经验,此时旦角容妆的第一条件已从“真”向“美”转变,也意味着京剧之“经典化”趋势的加强。此外,明星制的影响开始逐渐显现于容妆领域。梅兰芳和朱桂芳的《樊江关》《水斗》等戏中[58],开始出现主要角色用“小弯”的复杂扮相、次要角色用“月亮门”的简单扮相的情况。[59]
从“开脸”到“两绺”再到“小弯”,旦角的容妆最初是追求适应社会现实,然而随着戏曲的流行及其影响的加深,旦角容妆也深刻影响着社会审美。“两绺”最初是对生活的模仿。如陈素真的描述,“两绺”扮相即“用两块长鬓,在眉头中间人字式一贴,向下拉,拉到耳朵底下,再两边一兜,脸型便成了上尖下宽了,这正和那时乡村妇女梳的头一样”[60]。汪兰皋的《梅陆集》中,梅兰芳、陆子美的“两绺”扮相均出现于“时装”影像之中(非“时装戏”,而是时装摄影),而“两绺”的尝试也首先影响“时装戏”。如梅兰芳的《孽海波澜》(1914)、《宦海潮》(1915)、《邓霞姑》(1915)、《一缕麻》(1915)等均着时装、梳“两绺”,直接反映了20世纪初女性的情况。(图15)1915年4月起,梅兰芳编排了《嫦娥奔月》(1915)、《黛玉葬花》(1916)、《天女散花》(1917)等“歌舞戏”。梅兰芳设计“古装头”扮相时,沿用了此前的部分要素——“青头面”采用类似“两绺”的“月亮门”,而非“小弯”。(图15)
图15 梅兰芳饰演《邓霞姑》之邓霞姑及《黛玉葬花》之林黛玉[61]
此时,戏曲和现实之间已不是戏曲模拟现实的单向关系,戏曲的审美也逐渐映入现实的风尚。故宫博物院藏郭布罗·婉容的像多为古装高髻、双分刘海。(图16)和文绣不同,婉容较少佩戴吉服冠或“大拉翅”;常服之下,她的“旗头座子”不同于隆裕、瑾妃(端康)、珍妃以及其家中女眷等光绪时期的标准“大开脸”,却和梅兰芳的“古装头”十分相似。(图16)不同的传记一致称,婉容“喜欢京戏”[62]。故宫博物馆藏品中,婉容摄有戏曲剧照(似为《散花》),扮相和旗头极其相类。(图17)结合其贵胄背景和从小到大的戏园、堂会等经验,婉容大抵是入宫前即受了梅兰芳的影响。婉容入宫是1922年,该时期梅兰芳的扮相恰是“两绺”。同样,“福贵人”李玉琴的回忆也证明了婉容对梅兰芳的效仿:
在他(溥仪)眼里婉容满身是错儿,什么脾气不好呀,不讲理呀,爱花钱糟蹋东西呀,抽大烟学戏子呀,连喜欢照梅兰芳的戏装在衣服边上缀亮片,也受到斥责。[63]
图16 婉容、婉容继母、婉容之外祖母[64]
图17 婉容戏装照,一旁花篮似为《散花》所用[65]
婉容对梅兰芳的效仿,或转而带来了戏曲“旗装”的转变。“旗装”也是一种“时装”,故而不入“一蟒、二帔、三褶子、四宫装”的传统衣箱[66],较多地显示出“趋时而变”的特色。首先,清宫戏画中的萧太后、铁镜(月华)公主等均采用“大开脸”的扮相。而1932年的《国剧画报》“旗装专区”中,大量的旗装、旗头照片则体现出了时代审美的转移趋势。[67]19世纪90年代至20世纪初,秦稚芬、孙怡云、王瑶卿等的扮相均为典型的“大开脸”,额头宽阔,梳“软翅”。[68]稍晚近的1908年,王瑶卿(时年27岁)的影像也保持着“大开脸”的扮相。[69]此外,姜妙香、杨孝亭(杨小朵)、叶砥舟的旗装也是“大开脸”。[70]姜妙香21岁时从青衣转小生,时为1911年,故此影像当为1911年之前;杨小朵1916年因“掭头”失误而息影,故此照也不晚于20世纪10年代中期。
20世纪10年代中期至20年代初期,王瑶卿开始以两个大绺从前额向两侧分梳,[71]梅兰芳、王蕙芳等的扮相也显现了类似的“两绺”[72]。此时虽插戴的泡子、簪花等饰物非常素简,但明显的是“大拉翅”取代了同、光之间的“软翅”,变为了“两绺”,似是“两绺”通过婉容而由戏曲延及清宫,而婉容频繁地公众露面又将这种改良旗头的风尚逆向施加回戏曲界。此时,戏曲和现实之间的影响关系更为错综复杂,直至20世纪20年代中期,“旗头”的样式才趋向稳定,不仅改“两绺”为“偏桃”,而且多插戴华丽、繁复的泡子、簪花。如此后的梅兰芳、尚小云、新艳秋、雪艳琴、华慧麟、朱琴心、王幼卿、南铁生、吕宾棻、李慧琴等众多伶、票两界人士,皆照此例。[73]
结 语
从清乾嘉、同光至民国年间,旦角扮相出现了两次关键的革新,即先由“开脸”转向“两绺”,再由“两绺”转向“小弯”。大致能够推断,由“开脸”向“两绺”的变迁发生在20世纪10年代前半期,而由“两绺”向“小弯”的变迁则为20世纪20年代末期至30年代初期。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时代的扮相之间也存在着交叉、共存,甚至个人喜好也会超然于时代影响。因此,本文梳理的是一个总趋势,放眼晚清至民国的戏曲史,从“开脸”向“两绺”的沿革趋势确实是存在的,直至30年代最终定格为“小弯”,并延续至今。
戏曲审美、技术的变革也折射了戏曲舞台和时代风尚之间错综复杂的影响关系。昇平署清宫戏画中,常见的“开脸-抿顶”扮相体系如实描摹了清代中晚期的女性容妆;民初出现并流行的“两绺”扮相,也来自生活中的女性。然而,此时戏曲审美和现实风尚之间出现了较之从前更为复杂的双向影响。梅兰芳的“时装戏”影响了其“古装头”,甚至影响了现实中婉容的旗装;而20年代中期,这一沿革也转回到戏曲界,使戏曲旗装从传统的“大开脸”转向“月亮门”“偏桃”等现代样式。这也标志着戏曲作为大众娱乐的主要形式,对流行风尚已不是单向的接受关系;戏曲“明星”的创造也被社会时尚模仿、追随,从而极大地影响着生活中的女性。20世纪30年代以降,“小弯”扮相趋定于一尊,旦角容妆最终超脱了“真实”的范畴,转向了“审美”高于“写实”的路向。随着戏曲的经典化、定型化,80年代以降的“新编戏”中舞美、容妆虽多有创新,然始终未能超越30年代旦角容妆的审美准则。
(郭超,中Handa.html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珠海)副教授;原载《戏曲研究》第124辑,文化艺术出版社2022年12月版)
【注释】
*本文为全国艺术科学规划项目“20世纪以来的戏曲跨文化传播与现代中国的文化认同研究”(项目编号:21CB171)、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梅兰芳的戏曲跨文化交流研究”(项目编号:GD20YYS02)阶段性成果。
[1] 景闻《从康熙〈万寿图〉刻本、绢本看满族女性发式变化》,《故宫学刊》第十九辑,故宫出版社2018年版,第150页。
[2] 叶梦珠撰,来新夏点校《阅世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179页。
[3] 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17页。
[4] 叶梦珠撰,来新夏点校《阅世编》,第178页。
[5] 参见朱家溍《〈万寿图〉中的戏曲表演写实》,《紫禁城》1984年第4期;[日]樱木阳子《康熙〈万寿盛典〉戏台图考释》,《中华戏曲》第40辑,文化艺术出版社2009年版。
[6] 引自王原祁、宋骏业《万寿盛典图》(四),学苑出版社2001年版,第62页。
[7] 蕊珠旧史(杨懋建)《梦华琐簿》,载傅谨、谷曙光主编《京剧历史文献汇编》(清代卷一),凤凰出版社2011年版,第503页。李德生、王琪称包头“顾名思义,是把假簪子或假头套仅仅包在旦角的头上,再簪以花钿头面,俨然秀发如云、环髻巍峨”,显然是误解了“包头”的含义。参见李德生、王琪《清宫戏画》,百花文艺出版社2011年版,第8页。
[8] 参见齐如山《京剧之变迁》,辽宁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300页。
[9] 参见朱家溍《北京图书馆藏昇平署戏曲人物画册·序》,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7年版。
[10] 朱家溍判断《穿戴题纲》为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抄本,而宋俊华、曹连明等则认为是清嘉庆本。参见朱家溍《清代的戏曲服饰史料》,《故宫博物院院刊》1979年第4期;宋俊华《〈穿戴题纲〉与清代宫廷演剧》,《中Handa.html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山大学学报》2007年第4期;曹连明《〈穿戴题纲〉与故宫藏清代戏曲服饰及道具》,《故宫学刊》第十二辑,故宫出版社2014年版,第133~139页。
[11] 参见《北京图书馆藏昇平署戏曲人物画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7年版,第61页。
[12] 参见王文章主编《中国艺术研究院藏清升平署戏装扮像谱》,学苑出版社2005年版,第104页、第115页、第170页、第174页、第182页、第232页。
[13] 参见李德生、王琪《清宫戏画》,第85页、第110页、第141页。
[14] 参见北平国剧学会《国剧画报》,学苑出版社2010年影印版,第175页。
[15] 参见廖奔《中国戏剧图史》,河南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342~343页、第343页、第438页、第438页、第440~441页、第441页、第441页、第442页、第443页。
[16] 参见朱家溍《清代的戏曲服饰史料》,图版三之五。
[17] 参见《北京图书馆藏昇平署戏曲人物画册》,第14页、第58页。
[18] 参见王文章主编《中国艺术研究院藏清升平署戏装扮像谱》,第110页、第116页、第160页、第172~173页、第187页、第213页、第248页、第259~260页。
[19] 参见李德生、王琪《清宫戏画》,第51页、第55页。
[20] 参见李德生、王琪《清宫戏画》,第59页。《清宫戏出人物画》作《锁五龙》,误,参见黄克主编《清宫戏出人物画》(上),花山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第104页。另,《打金枝》之全身画参见廖奔《中国戏剧图史》,第440~441页。然而,两图之“金枝”扮相一为“小弯”而一为“大开脸”。疑系全身画不够清晰而被画师忽略。
[21] 参见李德生、王琪《清宫戏画》,第111页。
[22] 参见廖奔《中国戏剧图史》,第441页。《清宫戏画》收入“徐小姐”而未注出处,疑为《二进宫》,参见李德生、王琪《清宫戏画》,第141页。
[23] 参见《北京图书馆藏昇平署戏曲人物画册》,第12页。
[24] 参见《北京图书馆藏昇平署戏曲人物画册》,第32页。《玉玲珑》讲述梁红玉幼年于京口为妓之事,于其未嫁韩世忠之前。
[25] 参见《北京图书馆藏昇平署戏曲人物画册》,第59页、第95页、第97页。
[26] 参见王文章主编《中国艺术研究院藏清升平署戏装扮像谱》,第137页。
[27] 参见王文章主编《中国艺术研究院藏清升平署戏装扮像谱》,第147页。《清宫戏画》中同一图,注曰《秦淮河》(即《大嫖院》),则其妓女即李香兰(李湘兰),参见李德生、王琪《清宫戏画》,第98页。
[28] 参见李德生、王琪《清宫戏画》,第111页。
[30] 参见廖奔《中国戏剧图史》,第439页。按,东方氏为辛文礼之寡妻,理应为“大开脸”。而其用“抿顶”。如推测“抿顶”为武旦之扮相,上述《青峰岭》之徐凤英亦不符,姑存疑。
[31] 参见朱家溍《清代的戏曲服饰史料》,载朱家溍《故宫退食录》下,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659页。
[32] 引自《杨柳青年画》,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第6页。
[33] 参见段宝文《翁偶虹解疑“十三绝”》,《中国戏剧》1992年第7期,第50页。
[34] 引自张永和《同光十三绝合传》,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彩页。
[36] 参见佚名《霓裳艳影》,载学苑出版社编《民国京昆史料丛书》(第十一辑),学苑出版社2012年版,第240页。根据罗瘿公“丙辰四月”的题款,推断为1916年前后之作。
[37] 参见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中国戏剧出版社1987年版,第224页。
[38] 齐如山《京剧之变迁》,第285页。
[39] 参见梅兰芳《梅兰芳回忆录》,东方出版社2013年版,第168页。牟炫俊将梅兰芳模仿的对象具体到冯子和。但是,牟显然缺乏对旦角扮相的基本知识,甚至混淆了“大头”与“古装头”;对于冯子和扮相改良的细节描述,也较为随意,缺乏依据。参见牟炫俊《海派京剧旦角改良先驱冯子和研究》,硕士学位论文,上海师范大学2018年,第45~46页。
[40] 梅兰芳《梅兰芳回忆录》,第198页。
[41] 参见[日]村田乌江《支那剧与梅兰芳》,载谷曙光编校《梅兰芳珍稀史料汇刊》(四),学苑出版社2015年版,第1173~1175页;张謇《梅欧阁诗录》,载谷曙光编校《梅兰芳珍稀史料汇刊》(四),第2077~2078页。20世纪20年代初期,梅兰芳的扮相也存在个别例外的“小弯”案例,如《红(虹)霓关》之丫鬟、《游龙戏凤》之李凤姐、《游园惊梦》《春香闹学》之春香、《女起解》之苏三等,参见[日]村田乌江《支那剧与梅兰芳》,第1179~1180页;张謇《梅欧阁诗录》,第2017页、第2074~2075页。值得注意的是,同是《游园惊梦》,杜丽娘为“两绺”,而春香则为“小弯”,恐怕两种扮相也是为体现年龄、身份等方面的分别。
[42] 参见汪兰皋编《梅陆集》,载谷曙光编校《梅兰芳珍稀史料汇刊》(四),第1780页。[日]村田乌江《支那剧与梅兰芳》,第1175页。
[43] 参见实事白话报编辑部《名伶化装谱》,载学苑出版社编《民国京昆史料丛书》(第十辑),学苑出版社2012年版,第3~207页。
[44] 参见子舆《京剧老照片》(第二辑),学苑出版社2013年版,第13页。
[45] 参见子舆《京剧老照片》(第二辑),第14页、第33页、第34页、第36~39页、第40~41页。
[46] 参见子舆《京剧老照片》(第二辑),第14页。
[47] 参见子舆《京剧老照片》(第二辑),第44页。
[48] 参见子舆《京剧老照片》(第二辑),第35页、第45~64页。值得注意的是,尚小云虽采用了“小弯”扮相,但依然沿袭了“樱唇”的传统模式。
[49] 参见子舆《京剧老照片》(第一辑),学苑出版社2013年版,第39页。
[50] 参见子舆《京剧老照片》(第二辑),第66~68页。《玉镜台》中为程砚秋配戏的吴富琴则依然是“两绺”扮相,或为张月华所说的次要角色用“月亮门”。
[51] 参见子舆《京剧老照片》(第二辑),第69~71页。
[52] 参见子舆《京剧老照片》(第二辑),第76~77页、第86页。
[54] 参见北平国剧学会编《国剧画报》,第14页、第90页。
[55] 参见子舆《京剧老照片》(第一辑),第179~208页。
[56] 北平国剧学会编《国剧画报》,第183页、第191页。
[58] 参见北平国剧学会编《国剧画报》,第18页、第47页、第87页。
[59] 参见北平国剧学会编《国剧画报》,第151页。配角用“月亮门”,参见张月华《京剧传统戏旦角的发型与头饰(二)》,《戏曲艺术》1983年第3期,第86页。
[60]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河南省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情系舞台——陈素真回忆录》,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河南省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1991年版,第32页。
[61] 梅兰芳纪念馆藏,参见http://www.meilanfang.com.cn/index/lists/catid/13.html。
[62] 参见安龙祯、孟昭秋、赵滢《末代皇后婉容》,华夏出版社1994年版,第53页;王庆祥《中国末代皇后:郭布罗·婉容传》,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46~47页。
[63] 李玉琴记述,王庆祥整理《中国最后一个“皇妃”——“福贵人”李玉琴自述》,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1989年版,第109页。
[64] 引自刘北汜、李毅华《故宫旧藏人物照片集》,紫禁城出版社1990年版,第229页、第185页。
[65] 引自刘北汜、徐启宪《故宫珍藏人物照片荟萃》,紫禁城出版社1994年版,第180页。
[67] 参见北平国剧学会编《国剧画报》,第137~139页、第141~143页。
[68] 参见北平国剧学会编《国剧画报》,第123页、第138页、第139页、第142页。
[69] 参见北平国剧学会编《国剧画报》,第142页,亦见第127页、第246页。
[70] 参见北平国剧学会编《国剧画报》,第138页、第143页。
[72] 参见北平国剧学会编《国剧画报》,第30页、第139页。
[73] 参见北平国剧学会编《国剧画报》,第120页、第138~139页、第142~143页。华慧麟之旗装照,亦参见第246页。另外,散见的例子还有陈胜荪,第263页,吕宾棻,第50页、第210页,等等。
编校:张 静
排版:王金武
审稿:谢雍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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