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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读篇论文》：亚洲文化是如何影响嘻哈音乐及其文化的？（一）


由Kanye West 和 Kid Cudi 联手推出的热门新专 Kids See Ghosts（小孩看到鬼）的专辑封面使用了东方元素作为基调；然而这早已不是Kanye或嘻哈音乐第一次和亚洲流行文化接触了。


今天读点啥？


今天的《每周读篇论文》为大家带来的是Dwayne Dixon教授在 推出的《东亚青年流行文化》课程里的教学论文：多伦多大学Ken Mcleod教授撰写于2013年的《非洲武士：科技东方主义与当代嘻哈文化》（Afro-Samurai: Techno-Orientalism and Contemporary Hip-Hop）。
这篇论文也是Dr.Dixon在北卡教堂Handa.html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山大学教学时要求每个学生反复阅读的一篇论文。本文将包含这篇论文的第一部分。
总体而言，这篇论文分析了亚洲流行文化，尤其是日本流行文化和中国的功夫文化与美国嘻哈文化的相互影响和融合，并以此为基础讨论了科技与社会同质化/人性异化、科技与刻板的东方主义偏见、当代全球文化交流与亚非共同解放等复杂命题。
其中非常多的要素，尤其是涉及到日本作为曾经的新兴东方科技大国在全球流行文化里所经历的一切，比如被脸谱化、去人性化，被认为是无条件服从的科技和劳动机器，被认为并不拥有能和西方相提并论的文化等，都和现在崛起中中国面临的处境极其相似。
而日本文化最终突破重围，通过嘻哈这一独特介质在当代全球流行文化，尤其是美国青年文化中，占据重要的一席之地，或许可为中国人所镜鉴，以思考中国文化国际化、流行化、主流化的可能方向和各种阻碍。
而如果你想要更深刻地了解嘻哈文化，尤其是从一个学术研究的角度去认识嘻哈文化，这篇论文也深刻地探讨了Kanye West的艺术哲学、政治思考以及与东方文化长时间的情感/艺术链接。（在Kanye推出新专辑Jesus is King的当下阅读这篇论文，你也能更好地理解这个本时代嘻哈之王的哲学思辨和艺术理念）
和所有的课程/论文一样，阅读这篇文章将要求你把自己定位为一个认真的学术研究者和学习者，理性阅读、独立思考，不轻易下判断、得结论。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那接下来，就和我们一起感受这位名校教授在笔尖所迸发的智识魅力。

谁能想到这个充满帮派气息的元老级嘻哈团队叫做武当派/Wu Tang Clan呢？


引言


本文考察了日本流行文化各个方面在嘻哈文化中的应用，特别是在RZA、Kanye West和Nicki Minaj的作品中的应用。这些参考往往突出了许多日本流行文化中的高科技成分以及独特的未来主义美学，并与非洲未来主义的概念和做法产生了共鸣。本文运用杂合性的各种理论，分析了日本流行文化对非裔美国人身份建构的影响。
与媒体经常耸人听闻地报道非裔美国人和亚裔社区之间的种族紧张关系不同，日本流行文化和非裔美国嘻哈表现出一种同情的联系，这种联系建立在亚非解放和赋权的共同概念之上，部分是通过共同的审美和掌握的共同技能，比如音乐制作、影像制作等，所带来的。亚洲流行文化和美国黑人嘻哈的结合体现了21世纪全球身份和种族形成的混合体验。
在过去的十年里，日本流行文化的各种元素，如漫画、动漫、服装和流行音乐，包括J-POP和视觉系，已经在许多西方流行文化的制作中产生了影响。这些艺术形式的主题、风格和形式往往以未来主义和先进技术为基础，这进一步加深了西方对日本的刻板印象，即认为它是一个技术先进但没有人性的社会。这些概念被称为“科技东方主义”，或者“科技异域主义”，techno-orientalism。它们与非洲未来主义的概念产生了共鸣，后者普遍想象一个通过技术实现人性解放和种族平权的未来。
日本流行文化的影响力最近已经扩展到西方流行音乐。一些著名的西方嘻哈艺术家，包括Wu-Tang Clan、Kanye West和Nicki Minaj，都特别受到日本流行文化的影响，并在许多方面采用了日本流行文化。
在讨论了科技东方主义的兴起之后，本文重点讨论了Hip-Hop和日本流行文化的交汇点，这些交汇点可以在非洲武士（Afro-Samurai）动漫配乐中找到，Kanye West在 Graduation 和 808s & Heartbreak 中对日本音乐技术和未来主义流行文化的运用，以及Nicki Minaj 在 Check it Out 中的运用。
这些作品体现了科技东方主义和非洲未来主义的融合，表现出一种在某种程度上以亚非解放的共同观念为基础的不可思议的联系。通过技术上的创新和使用，以及一种基于文化融合的审美观念，一种乌托邦式的赋能被这些音乐所传递。这种共同的元素在嘻哈音乐和亚洲流行文化中都是一个强有力的、反复出现的比喻。
基于以上，本文探讨了日本流行文化是如何在自己的国界内被理解的，以及日本大众文化的输出是如何被非裔美国人所接受和运用的。

这部被翻译成《爆炸头武士》的番剧正是Ken教授研究的切入点之一，在这部动漫里你能看到黑人文化和日本文化奇妙的化学反应


日本与科技东方主义


世界上许多关于日本流行文化的形象都围绕着井泽绘里所说的“许多人对日本所持有的无情、扁平的形象”展开。事实上，许多西方人认为日本是一个冷酷、精于算计的国家，居住着没有灵魂的工人，沉迷于数学效率和庞大的官僚机构，同时痴迷于技术——你看，是不是和今天中国工人的国际形象有点像。
尽管在2011年3月地震和海啸造成的人类悲剧之后，这种刻板印象得到了一定缓解，但西方人仍然认为各种繁复、刻板的规则和制度扼杀了日本社会。导致为了国家或公司的更大利益，大多数人的个性和想象力都受到了抑制。
事实上，哪怕所谓ACG文化，即动漫、漫画和游戏，在年轻人中受到追捧；但日本人在西方主流文化中的形象，很大程度上还是源于他们生产和改进技术的能力——无论是汽车、电脑、电视、视频游戏、照相机还是机器人。包括索尼随身听（SonyWalkman）、罗兰（Roland）和雅马哈（Yamaha）乐器在内的日本音乐技术，也对音乐消费和生产产生了类似的革命性影响。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日本一直保持着技术进步和精通的形象，这种形象几乎超越了其他任何国家。岩渊光一认为，日本在全球范围内的技术优势显然与日本的适应能力和本土化能力密切相关。
从本质上讲，这是日本人的能力，他们可以利用早已存在的、先进的西方技术，并创造性地改进它们，使它们成为一种独特的“日本”识别产品的代言人。
这种方法与嘻哈的方法产生了共鸣，后者同样存在一种基于对已存在的技术进行创造性挪用和改编的审美，如Remix各种早期的、不同种类的音轨以制作新的伴奏。
然而，相对于上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初日本经济和技术文化力量的崛起，西方出现了一种相对居高临下和还原性的话语——大卫·莫利和凯文·罗宾斯称之为“科技东方主义”（Techno-Orientalism）。
莫利和罗宾斯研究了媒体和文化全球化对欧洲集体认同重建的影响，以及在这个过程中东方主义者对“他者”的表述被重塑的方式。他们在1995年写道:“如果未来是技术的，如果技术变得‘日本化’，那么三段论逻辑就会表明，未来也是日本的.....。日本是未来，这是一个似乎正在超越和取代西方现代化的未来。当这个国家的身份认同和国家自信与其技术能力密不可分时，这些发展当然在欧洲和美国产生了深刻的不安和不稳定的后果。”
根据他们的观点，日本成为了一个技术上去人类化、或者说完全不尊重个体人类的新国家、因此西方可以对它投射出自己的优越感。在“科技东方主义”的话语体系中，西方通过投射一幅非人性化的、技术泛滥的日本图景来维持其文化和道德上的Aquan.html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霸权地位。
在西方的政治和文化无意识中，日本已经成为一个空洞的、没有人性的技术力量的形象。它代表了资本主义进步的异化和反乌托邦的形象。然而，西方人对日本人毫无感觉的形象的另一面是西方人嫉妒“这些（日本）突变更好地适应了未来社会的生存”。
在有影响力的文化作品中，这种科技东方主义已经在过去数十年中被反复思考和强化，这些作品经常与赛博朋克流派联系在一起，威廉·吉布森的小说《神经漫游者》（1984）和雷德利·斯科特的电影《银翼杀手》（1982）就是明证。
用Wendy Hui Kyong Chun的话来说，这些作品描绘了一个“严峻的日本化的未来，网络空间似乎是西方的边疆，在这里，美国的天真和人性打败了日本企业的同化和无情”。这种对高科技东方主义威胁的恐惧，暗示着来自异域的亚洲他者（Asian Other）的威胁，并表达了西方社会长久以来对未来、对机器、对技术的依赖性所预示的超一致性的担忧。这种担心与对日本社会一致性和类似的亚洲工业和企业技术专长的刻板理解丧失个性的恐惧相似。

银翼杀手系列标志性的以香港为蓝本的，高科技、高机械化、低人性、低居住条件的亚洲科技大都市，和其中充斥着的日本/香港元素（如艺伎和港式霓虹灯招牌），其实正是一种科技东方主义
虽然哪怕没有日本，西方社会也长期依赖于机器、科技和对未来的崇拜而生存。但这种对机器、科技、未来的依赖，在西方看来，极有可能增长出一种去个性化的超一致性（Hyper-conformity）。而日本，恰恰是某些西方人眼中这种超一致性的现实演绎。
通过创造出科技东方主义，在贬低和异化日本的同时，西方其实也转嫁了对技术异化人性的恐惧，并强化了自身的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的意识形态和核心价值观。而日本，则沦为这种话语体系下的受害者。
爱德华·赛义德曾提出，东方主义在在西方社会中代表着，东方并不是一个“真实的”空间，而是西方作家笔下的一种文本结构和文本创作。西方其实无意了解真实的东方，也无意将东方和东方人当做是相提并论的主体来看待。东方不是真实，东方只是想象。这是科技东方主义的核心架构。
当然，这种所谓的主义也在不断发展和沿革的过程中。所有主义的抽象，必将在现实实体中获得独特的、不断演变的具象。所以接下来，我们就来仔细分析所谓与科技东方主义相关的现实案例。
摇滚乐队Styx的热门歌曲“机器人先生”（Mr.Roboto）可能是西方流行音乐中电子东方主义的最著名的表现形式。由Dennis De Young创作，Styx在他们1983年的概念专辑《Kilroy Was Here》中演唱，‘Mr.Roboto'在Billboard 百强单曲榜排名第三，是乐队最受欢迎的歌曲之一。
日语歌词“dmoarigat，mr.Roboto”（非常感谢，Roboto先生）突出了副歌部分，这句歌词在20世纪80年代成为流行的口号。这个短语是在声码器的帮助下通过电子方式操作的，声码器赋予了声音一种诡异的超脱的机械或机器人的特质。这首歌，也许是有意为之，使用了OberheimOB-XA和PPG Wave合成器，这是一家美国公司的技术产品。
尽管这首歌在制作过程中采用了大量的技术手段，但其的歌词内容公开展示了西方人对日本科技的依赖，以及他们看似非人化的“机器人”社会:
“你想知道我是谁；机器或人体模型；零件在日本制造”
（You’re wondering who I am ；Machine or mannequin ；With Parts made in Japan ）
接下来，它批评了技术依赖症的非人性、或者去人性化本质:“问题很明显，太多的技术机器被派来拯救我们的生命了，机器非人化了（我们）。”（The problem’s plain to see, too much technology Machines to save our Lives, Machines, de-humanize）
这张专辑的内页笔记进一步加剧了人们对日本引发的技术未来的恐惧，它写道:“现在即是未来。日本制造的机器人，被设计成廉价而无休止地工作的机器人，成为社会的守护者。机器人无处不在，充当着曾经由人类从事的体力劳动。”
尽管歌词和插曲明显地刻画了日本人是这种没有人性的东方科技主义式未来的主要支持者，但是这首歌的视频更加令人不安。它以一幅日本种族漫画为特色，描绘了一个具有威胁性的机器人（有着突出的龅牙和刻板的眯着眼睛）。
这种带有强烈种族主义色彩的漫画事实上在美国二战的反日宣传中是不算出格的。但在平权意识强烈的80年代美国，这样的内容的流行，足以见得科技东方主义的观念是如何深入人心，日本人当时的国际文化地位是如何的低下。
简单来说，西方人不仅把日本人当作暴发户，更是把日本人当作没有一点感情和人性的机器人，这是更大的人格上的贬损。

种族歧视意味浓重，甚至是以抹黑东方人和日本人为消费趣味的Mr.Roboto在上世纪的摇滚乐市场中大获成功（这张专辑图白天看都还有点瘆得慌，这个可怕的小眼睛和龅牙……）
其实，在《机器人先生》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流行音乐中的科技东方主义的刻板印象，甚至有更早的先例。例如，在20世纪70年代，德国科技流行乐队Kraftwerk在他们的现场演出中使用了机器人或类似机器的手势（最终选择了纯动画的舞台表演），他们以在欧洲的日本商人的手势作为他们的模型，做着类似机器人的鞠躬和无表情的笑声。
就像冥河乐队的《机器人先生》中邪恶的机器人形象一样，用莫雷和罗宾斯的话来说，日本人被描绘成“冷酷无情的外星人、半机械人和复制人。”如我前面所说的，这种刻板印象是建立在认为日本是一个高度循规蹈矩的社会的基础之上的，而日本科技生产业内机械的、重复的流水线劳动也在某种程度上印证和促进了这种刻板偏见在上世纪70-80年代的欧美社会流行。

观点


Ken教授的这篇论文其实引入了一个国内大众不太熟悉的名词/概念，Orientalism。这个词可以被直译为东方主义，但通常带有贬义和歧视意味。一般泛指对东方猎奇地、去人性化的、夸张的异域想象和刻板偏见，现在还比较显著的就有认为日本女人都像艺伎那样要每天擦很多粉，中国人都是活在黄土高坡穿着红花绿叶色的大棉袄等等，当然最明显的东方主义情结就是亚洲人的小眼睛和大脸蛋。
更深层地来说，东方主义暗示的是一种针对亚洲人的去人性化（dehumanized）态度，即亚洲人无论如何都“不够人类”（not human enough）。持有东方主义观点的人对亚洲只会有极端的看法，或怜悯、或鄙夷、或嘲讽、或敌对，但永远不会有平等的认识和尊重。
而本文所谈到的techno-orientalism，科技东方主义，则是这种理论或概念的现代翻版。和过去的东方主义普遍认为东方是停滞的、不变的、古代的不同，科技东方主义则认为东方，尤其是过去的日本和现在的中国，在科技这条道路上走得太远了，远到已经被科技统治了生活、异化了人性，人民都成为了面目一致、面无表情的机器人奴隶。
你看，一个是认为东方人活在一成不变的古代，一个是认为东方人已经活在了后现代甚至超现代，看似大相径庭，但本质机理是一样的，就是认为东方人是不够人类的人、是异化了的人。哪怕东方人暂时占领了科技高地，但最终他们会被西方人（特别是白人）为主的、代表人类的良心和本质的善良的人类所打倒。
在他们的视野里，科技在西方是个人主义独立创造的工具，在东方就不知道怎么变成了集体主义邪恶统治的武器。这种优越感爆棚的歧视主义思路，正是东方主义的核心。
而本文中所描绘的日本在经济和科技崛起时经历的东方主义歧视，我们中国目前也正在经历。和当时的日本人一样，中国人也被认为是优于改造、弱于创新，长于大规模机械化劳动、弱于个人主义发明创造。这是每个后进的国家都必经的一个过程，更是一个亚洲国家崛起于西方主导的hegemony，即Aquan.html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霸权秩序，所必然遭遇的一个情况。
现在在骂中国的外媒，四十年前骂的就是日本。
但就像日本最后会走出这种困境一样，中国未来也会走出这样的困境。当然，日本如今在国际上被攻讦和嘲讽的少了的原因也是它本身的衰弱和对美国的投降有关。中国要走出属于自己的文化道路，会比日本更难。但正因如此，研究日本，才变得尤为重要。在接下来的论文里，我们将借着跟随Ken Mcleod教授研究以日本为主的东亚流行文化是怎么影响嘻哈音乐的。
To Be Continued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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