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套》杨小楼-黄天霸 1936年,杨小楼在胜利唱片公司录了2面“连环套·调霸”。二路老生是刘砚芳,给黄天霸饯行的时候几句流水,唱得直工直令、神完气足,可以想见台上的风采。轮到杨小楼接唱,“谢过大人恩海量”,那种清越的嗓音一下把听戏的气氛从台上拔到3000米以上的高空,使人如坠云中。随着音波震颤,仿佛从天而降一束镭射光线,直击穿我的头骨,将我的神智瞬间蒸发。如同毒品会对人的神经中枢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一句好腔大概也有堪比那种程度的力量,几乎可以感觉到那声腔如何一步步突破、侵入、占领我的精神层面,在那里爆发出一点绚烂光明,并成为星光一样永恒不灭的存在。所谓“洗脑”就是这样吧,从此,再也听不进别人的“谢过大人恩海量”。1931年,杨小楼和郝寿臣在高亭公司合录了4面“连环套·拜山”,没录完,后来又在长城公司录了2面,这是最棒的一份“拜山”。(侯喜瑞和李万春也有“拜山”的录音,不过音质太差,等将来AI修复好了再听吧。)杨小楼和郝寿臣的“拜山”,我年轻刚听戏时感觉很不习惯,因为和现在的唱法差异很大,像1938年的北京和2024年的北京那样差异大。等到年纪大一点,听得多了,才慢慢明白其中的好处。郝寿臣的念白,调门儿和唱一样高,像笼罩在原野高天上的一大片没有缝隙的乌云,是这场戏的底色,而杨小楼的声音则像乌云下频繁明灭的金色闪电,利刃般劈开无边的苍茫。这景象离我们遥远且模糊,因为中间隔了差不多有一百年的岁月。郝寿臣是苍茫的一片,杨小楼是耀眼的一线,他们给我类似这种印象,总的来说,两人的组合有一种抽象的结构之美。后来无意间刷到一篇1940年的《立言画刊》戏评,在某个公众号上看的,“杨小楼如雷炬照夜,尚和玉如野火漫山”,文章里这么说。“雷炬照夜”,就是这种感觉。真奇妙啊,原来不只我这么想。关于杨小楼的戏评里总能发现这类超酷的形容词,有一篇写“九战魏文通”,杨小楼和钱金福枪对刀开打,形容他们的配合“锦经绣纬、天衣无缝”,让人产生无限的、金光闪闪的遐想。杨小楼、钱金福、王长林,他们的组合是另一种经典结构。1957年,李万春和裘盛戎合演“拜山”一折,留有实况录音。1962年,高盛麟和裘盛戎合演“连环套”,也有录音,而且是静场和实况两版。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要说清楚这一点需要稍微讲一下“拜山”的剧情,“拜山”发生在著名的“窦尔敦盗御马”事件之后,为了寻访御马下落,有官方背景的“侦探”黄天霸独自来到当地黑帮据点“连环套”,拜访“黑道角头”窦尔敦,用对话套出事实真相,并约定以决斗方式了结此事。为了显示公平和赞扬勇气,窦尔敦亲自送黄天霸下山,双方说好明日一战。这时候黄天霸有几句唱:“多蒙寨主宽宏量,送俺天霸下山岗,明日到山再拜望,两下比武论论刚强。”窦尔敦一般也要唱两句,然后下场。李万春的黄天霸,声音干净俊朗,说得夸张一点,说是神丰骨秀也不为过。那种轻灵舒展的唱法和裘盛戎构成非常舒服的轻与重的关系。而高盛麟的黄天霸,声音十分粗豪,和裘盛戎就不太协调,记得小玉声曾半开玩笑地吐槽高、裘版:“到底谁是花脸?”换句话说,李万春和高盛麟的声音之不同,好像段誉和乔峰,一个是公子,一个是汉子。令我惊讶的是裘盛戎的窦尔敦,不知无意还是有心(高手的事总是很难说),在这里唱了完全不同的两句词。在和李万春合作时,唱的是“父是英雄儿好汉,侠义豪杰出少年”,一反前面睚眦必报的凶蛮,流露出惜才之情和一丝隐晦的同性之爱,仿佛之前的试探和角力,包括“打坐向前”时的相互靠近都有一种含蓄的性意味。而和高盛麟合作时,就完全没有这些,唱的是“喽啰与爷寨门掩,明日比武要占先”,特别公事公办,Business is business。又看了一下李光和袁世海、谭元寿和袁国林的版本,袁世海和袁国林唱的都是“喽啰与爷寨门掩,黄家之后非等闲”,好巧不巧,因为李光是李宗义的儿子,谭元寿是谭富英的儿子,虽然实力不弱但是总归在父荫之下,“黄家之后非等闲”,听起来更像是恭维对方的显赫家世,一旦有了这种预设,就很难摆脱对演员的刻薄偏见,而且越想越觉得指向性好强。总之,窦尔敦送黄天霸下山时的两句唱,就是这种迷之有态度的东西。不过,其他戏迷可能无法想象有人会从这种角度听戏吧。话又说回来,这种事好像也只能说给戏迷听,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地介绍“拜山”的剧情呢?说起来也是一种执念。《连环套》高盛麟-黄天霸(右) “连环套”的影像资料里,我最欣赏的是1981年高盛麟和王正屏合作的一版,因为我是高盛麟粉。这份录像很可惜,据说当天发生了拍摄事故,只录到“坐寨·盗马·调霸”,后面的“拜山·盗钩”没录上。但是可以看到高盛麟趟马的身段和念出千古名句“报,镇守海下漕标副将虚职总兵黄天霸告进”的风采,已经很幸福了。趟马时高盛麟不卖腿,就卖一个回头望月的亮相,在匆匆的圆场后面,惊鸿一瞥一样一回身,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的黄天霸给我那种前途未卜、回首天涯的感觉。当然,也可能是粉丝滤镜,我是觉得高盛麟怎么看都看不够。“连环套”类似双雄模式的警匪片,以匪为主,但警的份量也相当重,特别是对官场级别的展示,属于京剧里少见的现实主义风格。比如,黄天霸两场公堂的戏,一场见施世纶,一场见彭鹏,很能看出我们体制内的生态。施世纶是黄天霸的顶头上司,又拿他当心腹,所以黄天霸上堂来就是正常走上。彭鹏是朝廷重臣,位高权重,拜谒彭公就得报门而进。高盛麟就是高盛麟,演得那叫一个讲究,不集中注意力看根本不行,你看他报门时将马蹄袖掸下,直到彭公退场才复卷上,只这一点就比别人强太多。中军官命令黄天霸报门而进,一顿吓唬,黄天霸刚要往里进,一旁朱光祖拦下,悄悄一指他腰间佩剑,黄天霸一惊,赶紧解下。这里好多演员演得特别做作,绒球突突乱颤,拿手一扶脑袋,那意思好险。高盛麟就没这种动作,一惊而已,看起来只是精神紧张的疏忽,而不是不知分寸的冒失。一拱手谢过朱光祖,一摆手你们下去吧,仍然很有谱。接着将马蹄袖掸下,在门外垂袖低头,规规矩矩、毕恭毕敬地站着,一股森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等稳住了,“报,镇守海下漕标副将虚职总兵黄天霸告进”,然后慢慢伏身,行请安礼,再走到右边,二次行请安礼,最后走到中间行跪拜礼,全程低头。现在的演员有的压根不放马蹄袖,有的虽然有掸袖的动作,但在下跪前就把袖口重新挽上,大大咧咧的实在是莫名其妙。马蹄袖放下,一方面是礼制,一方面在视觉造型和角色塑造上都有用,请安、下跪的时候,彭公摒去仆役私下交心的时候,最后三番“大人开恩、谢大人、送大人”的时候,全有相。高盛麟演来极有层次。下跪后,马蹄袖仍垂在身体两侧,显出颓相,因为此时还不知道上峰的态度,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小心。等到彭公摒去仆役,他低头站在一旁,马蹄袖仍垂在身体两侧,一如小孩子犯了错听训时一脸乖相。等到彭公交了实底,表示愿意为他尽力,当时又是一副感恩戴德、知遇报效的奴相,三番跪倒请安,现成的马蹄袖,自然是紧凑好看,最后一番请安,身子往前一栽,头差点碰到地上。一根弦非得绷到底,方显出黄天霸的虚伪和官场的恐怖。彭鹏是什么人?清官啊,世交啊,自己人啊,彭鹏的命是他爸爸救的,可是在黄天霸眼里,彭鹏就是官,这骂人才叫狠。非得这副大人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才能衬托出他在同僚和盗贼面前完全不同的倨傲和狡诈。一个人,既有威风凛凛的英雄气概,也有百分之百的驯顺臣服。这才是黄天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