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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 | 《再度塑造一位爱国女英雄──穆桂英》(四)




梅兰芳大师桂英挂帅》剧照

第三场(全剧的末场)《发兵》,是写桂英在出征以前,检阅队伍和教训儿子的两桩事情。她在幕内唱完西皮倒板,八个男兵,八个女兵,四个靠将和一个捧印官先在“急急风”里快步上场,这地方最初想按一般演法“站门”上,后来考虑到我在队伍当中要唱十句,时间较长,我的活动范围受到拘束,因此政改用了“斜一字”上,分三行在下场门边站齐,然后桂英披蟒扎靠,戴帅盔,插翎子,抱着令旗宝剑,背后高举着一面上写“穆”字的大纛旗,在“慢长锤”里扬鞭出场,接唱三句西皮原板,是说军容的整齐,唱完了,队伍又扯到上场叫边,同时,杨宗保、金花、文广全从下场出场,就站在下场门边,桂英转到台的中间,见了丈夫儿女们一个个全身披挂,雄赳赳,气昂昂,站在面前,立刻使她回忆到少年光景,这里有六句唱词:“见夫君气轩昂军前站定,全不减少年时勇冠三军;金花女挽戎装婀娜刚劲,好一似当年的桂英小文广雄赳赳天执戈待命,此见任性忒娇生。”我从第二句起改唱了三句南梆子。南梆子曲调比较悠扬婉转,容易抒写小儿女亲切缠绵的情感用来表达桂英青春思潮,跟我那时脸上兴奋愉快的神态相结合,是再适宜也没有的了。对杨文广唱的两句,指责他有任性的缺点,那就不能再用这个曲调了,所以又转回西皮原板;这两种曲调的板眼尺寸本来接近,来回倒着唱,听了是不会感到生硬的。角色在戏里换调创腔,让观众耳音为之一新,只要不是原则创造不是一味标新立异要花腔,掌握了腔调里的情感,那是好的。程砚秋同志在祝英台《抗婚》里创造了一个哭头下干唱的新腔,台词是:“老爹你好狠的心肠”。从声腔里充分地传出了祝英台有说不出来的一肚子怨气。这的确是个深合剧情的好腔。它的特点是刻划封建社会女儿不敢当面骂父亲,但被顽固的老头儿压迫过甚,逼得她无路可走,终于不能透露出一点痛苦之声。再说京剧里角色干唱一句,习惯上往往用在遇到左右为难时候,正合乎祝英台不敢不能不说的两难心理,所以砚秋同志不是孤立地创制新腔,妙在既好听,又充满情感,用的场合更十分恰当,而且还不离开传统法则。近来有些青年演员常常乐用这个好腔,我希望大家注意到这一点,如果剧中人不受祝英台那种环境的束缚,而是可以尽量发泄自己的悲痛的场合,也使用了它,恐怕说服力就不大了。
桂英进了校场,拜印,坐帐,跟着奉旨监军的寇准上场,对杨文广大加夸奖,引起了这位杨家小将蔑视敌人的言论,桂英借此要给儿子一个严重的儆戒,传令问斩,杨宗保众将一再求情,全不答应最后按受准的讲情,才饶恕了他,当众将求情时,按照传统表演方法,一般都在“乱锤”里掏双翎,两手抖着向两旁将士们看。我这次小有变化,掏着双翎,向外亮住,先不抖双手,用眼偷看寇准,然后抖右手看右边,转过脸来再抖左于看左旁。我的意思是说,桂英首先想窥探寇准态度,他究竟识破我的用意没有?等看到寇准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知道这位老于事故的天官已经懂得我的作用,他必然会来讲情的,那就不妨放开手来做,坚决拒绝众将请求,加重对儿子的打击。《群英会周瑜黄盖时,也有偷看诸葛亮的做派,当年程继仙先生演得最传神,我就拿来借给了桂英,同样都是偷看,目的却大相悬殊,周喻是唯恐来为亮识破他的巧计桂英希望寇准了解她的苦心。
下面,佘太君到校场送行,勉励了后辈们几句话桂英告别太君寇天官,率领全军,浩浩荡荡地向战地出发全剧到此结束
寇准上场以后,围绕着教育杨文广做戏,虽然也有一些内容,我总觉得小够丰富,但校场里可能发生事情,无不与军令、军事有关,要穿插些别的故事,并不容易,我们还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来,希望大家看了,多給给我出些主意
关于结尾应否与辽军会阵的问题,我们曾经反复讨论多次,有人认为全剧高潮已过,再加开打场子只是交待故事不能增加精采,况且,杨家将的威名,人民对它早已抱有百倍信心,此番出征,定然胜算在握,没有必要再用明场细说了。我赞同这个意见。剧名《桂英挂帅》,到此为止,也还是名副其实的。
这样演出了十几次,第二场的效果比较好,观众我在这场戏里的几个捧印姿式,使人看了有雕塑美的感觉。这和我平时喜爱美术,多少有关系。前年我去洛阳演出,看到了当地名──“龙门石刻”,整座山上刻满了无法统计的庄严佛像,尤其是刻在山上奉先寺的几尊大佛,中座一座身高十几丈,它的一只耳朵高度比人还高,雕刻的细致,从庄严中透出秀丽之气,真够得上说是壮观了。我去年又到太原演出,游览了“晋祠”名胜看见圣母殿里两旁塑着几十个宫廷妇女,经过考据,这还是宋代雕塑家的手笔。这些塑像,有的手拿器具,有的笑容可掬,有的面带愁容,一个个都能从当时的现实生活表现出妩媚生动的姿态,没有一个是同样的。我在它们旁边一再徘徊,感到美不胜收,舍不得离开。这许多优越的美术作品,对一个演员来说,平日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在丰富创造生活上是有极大的益处的。我幼年常看三位老艺人合演的一出种话戏《青石山》,李顺亭先生扮的关羽,杨小楼先生扮的关平,钱金福先生扮的周仓关羽端坐中间;周仓拿着青龙偃月刀,关平捧着印,侍立两旁。这幅壮丽画面,活脱是古庙神龛里的精美塑像,给了我很深的印象。这次恰巧有捧印的表演,我不知不觉地把上面的种种印象运用来了。你问我究竟像哪一个具体的塑像?我也说不上来,因为我根本没有打算模仿哪个塑像,我们知道,不论哪一种艺术,都应该广泛地吸取营养来丰富自己,但如果生搬硬套,只知追求形式不懂艺术作品的神韵,尤其量合而神离,那就谈不上算正的艺术了。
桂英挂帅》是豫剧的老剧目,京剧中原没有。四年前我在上海第一次看到豫剧马金凤同志演的《桂英挂帅》,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我虽然和桂英做了四十年的朋友,还不知道她的晚年有重新挂帅故事。她那老当益壮的精神,使我深深感动,我们有着情感上的共鸣,因此,今年我就决计把这株豫剧名花移植到京剧中来。
我们现在有着三百多个地方剧种,发掘出五万多个传统剧目,这笔丰富多彩的遗产,保存在各剧种里,向来是可以彼此移植的,但各剧种的风格不一样,移植的时候不要忘记了自己的本来面。我演的《桂英挂帅》,有些变动豫剧的地方就是为了格格关系。例如:《乡居》一场,像是杨宗保、杨思乡(宗保之弟)、桂英先后上场,各唱一段“慢二八”,桂英唱的最多,有二十句唱词,每人进门参见佘太君后默默地坐在一旁,大家见面都没有一句念白,这是豫剧的传统表演方法,着重多唱,并且以唱代白(这三个角色的最术两句唱词里都有问太君好,向太君请安的话)。京剧就不能这样处埋了。我们是杨宗保上唱两句,桂英上念两句,进门见了佘太君都有对白。《发兵>一场,豫剧的桂英出场有几十句唱,台下听得十分痛快,认为是个主要场子。放到京剧来又不合适了,所以我只唱十句,这不是说我年纪大了,怕多唱,即便有嗓子青年演身来演,也不可能连唱几十句。从上面两个简单例子来看,已经能够说明不同剧种必然会有不同的表演方法
近年来戏曲界有了一种倾向,道白和锣鼓点喜欢学京剧,旦角的化装和服装喜欢学越剧。学习兄弟剧种的好东西,谁都不会反对,如果因而丢掉了自己的特点破坏了原有的风格,也是值得考虑的。
最近我对河北梆子跃进剧团学生们讲话时,还提到这个问题。我告诉他们河北梆子应该用自己传统的道白和原来的锣鼓点。我记得从前河北梆子和京剧同台出,观众能够清楚看出这两个剧种的不同之处,例如,梆子的唱腔比较高亢,动作比较夸张,道白的语调也显然跟京剧不一样,而这两个不同剧种,同样为观众所喜爱。今天,我赞成的是兄弟剧种在艺术上的交流反对的是不经过融化而生搬硬套的模仿。
现在的越剧旦角除演老剧以外,多数是梳古装头,穿古装衣服。我当年为了演神话戏,创造古装,第一个戏是《嫦娥奔月》。嫦娥形象是我们从古画里找到一些材料,加以提炼、剪裁而塑道出来的。后来又引伸到塑造其他种话里的仙子和红楼人物。这不过是为舞台上添了一种美化古代女子类型,现在大家又把它的应用范围扩大了,当然是可以的,倘若照这样发展下去,各剧种全拿它来代替大头的老扮像,把优良传统东西抛掉,那我就不敢赞同了。舞台艺术不是讲究多样化的吗?我觉得这两者可以并存,尤其是古老剧种要多加注意,什么戏该用老扮像,什么戏适宜扮古装?最好根据角色人物性格做恰当的安排,像挂帅桂英年已半百,就不宜于古装打扮,这也是一个例子
拿我最近排演《桂英挂帅》和二十年前排新戏的情况对比一下,工作方法显然是大大改进了。从前一出新戏的出现,经过找题材、打提纲、写总本、抄单本几个阶段以后,每个演员先把单本背熟了,大家凑在一起一说,再响排几次,就搬上舞台和观众见面了。如何创造角色,全靠演员自己的体会,但他们看不到总本,对剧情不够全面了解,因此体会上就不容易深入。这种老的排戏方法只有个人思考没有集体研究总结的效能。观在我们建立导演制度,起着很大的作用导演了解全剧内容的,他可以先对每个演员作一番分析人物性格工作,这一点已经给了演员不少的帮助。我排新戏有导演还是第一次。这次的经验告诉我,导演要做全剧的表演设计应该有他自己的主张,但主观不宜太深,最好是在重视传统、熟悉传统基础进行创造,也让演员有发挥本领机会发现了問题,及时帮助解决,有时候演员并不按照导演的指示去做而做得很好,导演不妨放弃原有的企图,这样就能形成导演和演员之间的相互启发,集体力量,总比个人智慧大得多。我们得到中国京剧院导演郑亦秋同志的协助,他是属于熟悉传統表演,又能让演员们发挥本领导演
这个剧本是陆静岩、袁韵宜两位同志执笔的,它的内容和豫剧本基本相同,豫剧本只有五场戏──《乡居》、《进京》、《比武》、《接印》、《发兵》。京句本在《乡居》的前面加了一场:《报警》,把寇准进宫报告边危急,宋王和寇准王强商量御敌策略决定比武选帅等过程用明场交代;又在《接印》后面加了一场《述旧》,宗保在到校场以前,给他的儿女们述说当年桂英的破敌威风和军令森严,为下面教育杨文广伏一条线索;另外还加一众将驰赴大营的过场戏──《听点》。这样,京剧本就成为八场戏。个别场子里比像剧本也有所增减,例如《进京》一场,杨金花、杨文广到了汴京,作者给他们加了一段戏,让他们找到了昔年杨家故居──天波府,现在已经变成奸臣王强的府第,姊弟二人就在门前徘徊不已,感愤交加。这个穿插能够反映王朝薄待功臣事实,并且激发了两个杨家小将继承祖先勋业的志气,思想性是好的。
还有,徐兰沅先生帮我安腔,田汉同志给我改词,文艺朋友们提供许多宝贵意见。所有以上种种,都是热爱艺术事业表现,对我们的演出给了很大的鼓舞,使我们更清楚认识到群众力量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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