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中国文学致敬：中国古代文学文言简史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彦和称文与天地并生，与道共存，文之为文，何其大也！至于文学，章学诚言，文学者，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谓之文；论其法式，谓之文学。盖文者，一切错画之文也；文学者，吟咏风谣，流连哀思之章法也。

泱泱华夏，风流未沫，文章烂兮。所谓中国文学者，中国人之文学耳；中国文学史者，十九朝之文学嬗变也。今综贯百家，博古今文学之变；洞流索源，察中国文学之法，飨文化盛宴，遗文明之光。

天地初分，三才立世。唐虞文章，焕乎始盛。殷因夏礼，兴正礼乐。逮及商周，文胜其质。秦燔诗书，两世不文。六经彪炳，素王述训，实六艺之宗，百世之师欤！左丘失明，厥有国语。诸子之文，孔老雍容，孟庄浑然，荀卿铿锵，韩非富赡。大抵儒文平实，道家超逸，法家峻峭。诸子文章，光耀千古。屈宋之徒，以兮字入韵，诗骚为诗歌之源。楚辞者，上承诗三百篇，下启汉人之赋，取熔经意，自铸伟词，故能气往铄古，莫能与争。国策之书，起于纵横之世，委折入情，微婉善讽，记言国别，策士智谋也。秦焚诗书，蔑弃古典，李斯谏逐客，会稽石刻文，略与三百篇同焉。

   由汉入隋，文章迁变。西汉之文，文区二体。赋颂箴铭，语出于文；论辩书疏，源出于语。邹马之徒，工于作赋，翰藻沉思，有韵之文也。贾生作论，史迁报书，刘向献疏，记言记事，稍事润色。大抵抑扬顿挫，语意爽朗。东汉文苑，文辞古奥，远逊西京。建安黄初，慷慨悲歌，诗赋欲丽，文章繁矣。晋宋以降，藻绘华靡。文之骈俪，成于南朝。汉兴去古未远，文章为战国余绪。抵掌而谈，国策余音也。武帝贤良，仲舒尊儒术，弥纶群言。楚声化世，淮南作传，枚乘七发，相如变体，恢诡扬葩，楚辞之遗音也。史公用奇，衍上古之语，开唐宋八大家之古文。辞赋得楚骚之怨悱，议论如战国之纵横，驰誉文章两司马，贾生才调，迭用奇偶。东汉文章，前有班马，后有蔡邕，排衍阐缓，冯衍导路。燕赵多悲慨，江左擅纤靡。魏武之才，横槊赋诗，一世之雄也。子桓子建，兄弟竞爽，亦擅辞采。陈琳阮瑀，符檄擅声。王粲徐干，辞赋标美。刘祯跨俗，应玚学优，皆一时之秀。何王妙善玄言，嵇阮轻世肆志，萌晋世清谈之习，开六朝绮丽之风。江左六朝，辞多俪偶。然南朝文士非尽事华靡，孙权文笔雅健，虞翻简而能要，诸葛恪慨当以慷，孙吴之文可诵也。两晋之文，大抵不出二派。其一奇丽藻逸，潘陆左思，开太康之风。其二清微淡远，羲之陶潜，一代之冠冕也。他如二张，兄弟之文。刘琨雅壮多风，卢谌情发理昭，郭璞艳逸，足冠中兴。葛洪明仙，干宝说鬼，亦笔端之良工。陶潜之文，卓尔不群，淡而能旨，抑扬爽朗，故一代风雅之宗矣！宋齐繁文，风骨不飞，降至梁陈，专工对仗。颜谢体裁明密，鲍照雕藻淫艳。沈约继起，唱声律于齐梁，欲使宫羽互变，低昂舛节。庾信华实，集六朝之大成，导初唐四杰之先路。子显论文，略有三体。一则启心闲绎，拖辞华旷。二则缉事比类，非对不发。三则发唱惊挺，操调险急。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故钟嵘论诗，不贵用事。刘勰文心，首标原道。物极必反，理固宜然。江左宫商清越，贵于清绮；河朔辞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辞，清绮则文过其意，此南北辞人得失之大较也。琅琊颜之推辞情典丽，隋文帝咸去浮华，炀帝清侧之论，变乎其体。北朝齐周，沾濡齐梁之艳，然未能自成一体。沉郁顿挫，托体高浑，一变纤靡，为盛唐之音滥觞耳！

由唐至元，体变迁贸。唐之文学，盛者莫如诗。由靡而健，由健而靡，有初盛中晚之分。初唐诗人，王杨卢骆，并称四杰，承江左之风流，会六朝之华采，而勃为冠也。沈宋承隋，始称律诗，回忌声病，约句准篇，学者宗之。子昂特起，以高雅冲淡，夺魏晋风骨。盛唐益臻雄变，李杜为盛唐冠冕，涵古茹今，浑遒高亮，结汉魏六朝之局，开唐后诗家之派，而李白之气奇，杜甫之体备。王孟同时，以清微萧朗别张一军，而自辟蹊径，其源盖出元亮也。王朗而能丽，孟澹而入古。然高岑之边古，钱刘之清远，唐音之大备矣！中唐乃矜雕琢，大历诸贤，长卿古朴，应物秀隽。迄于元和，韩愈险怪，居易畅白，郊寒岛瘦，长吉诡丽，固一时之杰也。晚唐体返雕镂，真气弥伤，温李绮靡，开宋初西昆酬唱之体，独杜牧以高华追老杜，晚唐之盛矣。词称诗余，创于李白，盛于晚唐五代。李白之词，声情悲壮，秦娥之类也。晚唐五代，婉丽相高，风骨亦少矣，盖因亡国之音哀以思？诗极盛唐难继，词为草创易妍，固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也。然唐之文学异军突起，陵驾魏晋，继述周秦者，以诗有李杜，而文有韩柳也。唐之古文，别树一帜。唐兴百年，名家争起。大历贞元间，才美辈出。韩愈以古文为天下倡，宗元李翱和之，经诰指归，体格迁雄，文起八代之衰矣！道传商隐，始有四六之名，俪文之极靡，实唐文之正统。宋之文章，大抵二端。其一出于义山，西昆之辈，词取妍华。其一原本退之，气必疏快，殊于唐格者。推及四六与词，亦无不然。欧苏曾王，与唐之韩柳，并称唐宋八大家，为后世古文之宗。欧之碑传议论，兼能擅美。苏氏父兄，策论明快。曾王碑传，辞出峻洁。遂以古文之顿挫，用俪体之整对，无一妩媚之态，妙造自然，无用事用句之癖，于是宋四六之体以成。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欧诗以文为诗，仗气爱奇。苏诗抑扬爽朗，天生健笔。庭坚欲为生拗，以韩学杜，于是宋诗之体以成。词则永叔清新俊逸，苏轼散行纵横，跌宕俊迈，遂以文为词，以诗为词，一变唐五代旧格，宋词之豪迈以成。然则宋之诗文继往开来，独经义之体，前无所因。盖古人说经，汉注唐疏，安石则以古文阐经义，经纬论议，不为训诂章句。盖元明清三朝科举取士，始八股之文开山也。金人南下牧马，高宗渡江偏安。然文章未衰，文士学者，斐然述作。四六擅声，奏议杂记，议论波澜，汪藻爽朗，衍还欧苏。他如金华永康，祖谦陈亮，傅良叶适，考古论今，侈谈经世，为苏门法脉矣。固不止词之有辛弃疾，诗之有陆游也。宋之文学，诗则苏诗，文则苏文，词则苏词，润色标美，波澜莫二。而女真崛起，荡覆神州，亦不能夺苏氏之文统！女真灭辽伐宋，国号曰金，文学则宋之余波尔，唯元好问贯经史百家，名震京师。元起朔方，牧马南下，吞金灭宋而抚中国，然未能统一南北之文学。北文衍元好问一脉，气势奇崛；南士乘南宋文格，婉惬真率。然则国为贼破，士人折节，在彼之丰功伟烈，在我汉族则奇冤大辱。呜呼！赵孟頫之盛宠极显，虞集之世久情迁，悲凉之音哉！或几希之存矣，人心不死，萌民族复兴之运耶？

逮及明世，中国文学步至近代矣。明太祖开基江淮，还我河山。文则奥博，力追秦汉，诗则雄迈高亮，出入汉魏盛唐。至八股文，利禄之途，俗称时文，然则唐顺之、归有光纵横捭阖，返虚入浑，积健为雄。明之文学，盖乘前代之极王而厌以别开风气也。何李之复古以矫唐宋八家余绪之庸懦，犹唐之韩柳复古以救汉魏六朝之绮靡。大抵宋元以来，文以平雅为宗，流绪渐成庸浮，庸浮之极，不得不变而求其衍奥。一张一弛，盖理势之自然。唐宋之文运，迁变以至晚明。钱谦益准北宋之矩矱，张溥撷东汉之芳华，旗鼓相当，斐然有彩。明文源流，大抵如此。明之诗人，尤擅标榜。太祖时有北郭十子，越有会稽二肃，粤则有南园五子，闽则有十子。景帝时有景泰十才子，孝宗时有前七子，世宗时有嘉靖八才子，后七子，神宗时有嘉定四先生，又有公安竟陵二派。然此百十人中，没世而称者，三四十人也。元末明初，杨维桢为巨擘，险怪仿昌谷，妖丽出温李。刘基独标骨干，规模杜韩。高启才气超迈，音节响亮，出入汉魏六朝唐宋诸家，而自出新意。永乐以还，崇尚台阁，李东阳力挽颓波。何李七子，起而振之，诗遂复于正。后七子各有所长，王世贞乐府古题，卓尔名家。李攀龙七言近体，高华矜贵。但他者摹古太甚，锻炼未纯。于是一变为公安之轻隽，再变为竟陵之癖涩，三变为陈继儒之纤佻，不啻每况愈下矣！万历以来，高攀龙雅淡清真，陈子龙开辟榛芜，斯不染时俗趋者矣。明诗源流，大抵如此。明有杂剧传奇，与元曲异，大抵由俗而文，用夏变夷。高明《琵琶》，缠绵顿宕，尽洗胡人之风，高祖称焉，别名南曲。荆刘拜杀，临川四梦，徐渭杂剧，以南词作之，破杂剧定格。梁辰鱼浣纱付之，始有清音，号为昆曲，历世三百，奉为雅乐。大抵明曲异于元曲者，排胡音以还我夏风，返本修古，不忘来者矣！明清之际，小说为盛。斯有六大名著，《三国》争雄，《水浒》忠义，《西游》定心，《金瓶》刺世，《儒林》劝讽，《红楼》悼玉，皆长篇巨制。白话之三言二拍，文言之聊斋草堂，亦短制之至文。明季无词，清世中兴，朱陈并世，妙擅倚声，清词派始成。纳兰饮水，缠绵婉约，得南唐坠绪余韵，越北宋晏公小山。继之浙西常州二派，亦各擅标美。有清古文，盖分桐城与阳湖二者。桐城之文，从唐宋八家；阳湖之文，从汉魏六朝。桐城诸老，气清体洁，海内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