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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君沛的突围，上美版李自成之《南原激战》

1977年，在北大荒当了近十年知青的崔君沛，被借调到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开始了他的连环画创作生涯。当时崔君沛还只是一位业余的连环画、版画作者，知名度并不高。如何从一位社外画家成为上美社一员正式的连环画创作者，崔君沛极需通过创作出一、两部高质量的连环画作品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实现艺术与人生的突围。

深厚的艺术功底，加上北大荒近十年的知青生涯丰富了崔君沛的人生阅历，因此他创作的第一部作品《隋末农民起义》，就出手不凡，不管是刻画人物还是渲染古代战争大场面，崔君沛都描绘的生动传神，动感十足，充满北国阳刚之气，我们可以看到这部作品已经有了《南原激战》中战争场面那种恢宏雄浑、气势磅礴的端倪，深为人所折服。

《隋末农民起义》是崔君沛首次以铅笔素描技法完成的一部作品，这部作品在他的艺术生涯中份量颇重，确立了其在当时连环画界的重要地位，同时也得到了上美社领导的赏识。上海人美社领导看到《隋末农民起义》这本作品后，认为崔君沛笔法凌厉苍峻，在表现波澜壮阔的农民起义战争场面上挺有一些自己的个性和风格，较擅长刻划各类人物形象，于是便让他加入了《李自成》连环画套书的创作集体。

为了创作出高质量、具有真实感的连环画作品，上海人美社有个传统做法，就是确定好一个创作题材后，编绘者首先要出去体验生活，掌握当地的风土人情，搜集素材。例如丁斌曾、韩和平创作《铁道游击队》，走访了小说作者刘知侠，四处寻访书中人物原型，并五次亲临铁道游击队当年生活和战斗过的鲁南地区考察，采风写生，收集大量速写素材；顾炳鑫创作《渡江侦察记》，特地跑到南京沿长江一带实地考察，又到部队去体验生活；贺友直创作《山乡巨变》，两次深入湖南益阳农村，体验农村生活，与当地的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长达数月。正是因为画家们这样三番五次走出去，到故事发生地体验生活，走访乡亲，积累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为创作连环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正因如此，上美社推出的连环画难怪精品迭出，获奖无数，深受广大读者连友喜爱。

1977年，全国大约有八家出版社同时紧锣密鼓地进行《李自成》这一题材的连环画创作策划，诸如我们熟知的上海人美、天津人美、辽宁美术、陕西美术、山东人民，江苏人民等等。由于上海人美社领导多年来在组织长篇连环画创作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所以上美社快速组织了编文组大篇幅地改编文字脚本，规模甚大，大有志在必得、创作精品的气势。同时启用青年画家为创作主体并立即深入生活，当时上美社的领导放言说：“李自成打到哪，你们也体验生活到哪。”

上海人美版《李自成》

天津人美版《李自成》

辽宁美术版《李自成》

陕西美术版《李自成》

江苏人民版《李自成》

山东人民版《李自成》

于是，上美社组织了《李自成》创作组一行五人：黄大华（美术编辑）、施大畏、崔君沛、罗希贤，王亦秋从上海坐火车北上京津、山海关，西入陕西米脂、潼关等相关历史故地采风，搜集素材，而徐有武当时由于还是社外作者，因此并没有一起外出。一行五人北上的第一站是山海关，在天下第一关的箭楼上，当地文化局的同志打开了几乎不对外开放的盔甲刀箭库，让创作组成员披挂盔甲写生、拍照。在北京故宫博物馆的档案馆内，他们寻觅明清的宫庭文字资料，听大学历史系的教授们讲解明末清初那段民族之间血与火的冲突历史。接着又西入陕北腹地米脂县，在神奇的三省交汇的商洛山区辗转出入，在米脂杨家沟一处静谧的窑洞旁大院内，村长找来二位长得端丽秀慧的女知青，作为《李自成》小说中慧英、慧梅的造型，让施大畏和崔君沛写生。

1997年，罗希贤老师将这段经历画了出来，连载在《新民晚报》，同年出版了单行本大精《北行记》，此书可以说是图文并茂详细介绍了主创成员北上考察，采集素材的经历，很有意思，也极具参考价值，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上网查阅。

资深的连友都清楚上美版《李自成》连环画套书是以崔君沛、施大畏领衔主创的，书中大部分人物造型的铅笔稿由崔君沛创作，而墨线稿由施大畏完成，如李自成、张献忠、刘宗敏、刘芳亮、李过、高一功、郝摇旗、张鼎、慧英、慧梅等，而罗希贤、徐有武则造型了宋献策、牛金星、李信、红娘子、杨嗣昌等。随着创作深入崔君沛又画了皇太极、多尔衮、多铎、吴三桂、曹变蛟、洪承畴等人物造型，前前后后达上百人左右。崔君沛为这套书付出了太多的心血，在二十七本《李自成》套书中，崔君沛个人独立创作了10本，另有2本合作，是《李自成》中作品数量最多的，撑起了半边天。所以说施大畏是《李自成》套书的先锋官，那么崔君沛就是这套书的定盘星。

《南原激战》这部气势恢弘的连环画作品，是崔君沛的得意之作。既有纵情挥洒，又有精雕细刻，倾心构建。看得出，崔君沛虽然祖籍广东，身处上海，然而其作品始终充满阳刚气，笔法苍劲老到，洒脱而不失严谨，人物古朴沧桑、粗犷而不失雄浑。对画面的布局也非常有研究，透视准确，描绘细致，或繁或简，或近或远，表现得非常到位，和故事的内容非常协调。凝重的笔调，娴熟的技巧，更是擅长驾驭古代战争大场面，波澜宏大，气势磅礴，无论是两马相交短兵相接，还是两军对垒拼死相搏，无不满纸腥风血雨，让人仿佛置身于明末战云密布、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动荡时代。即使再苛刻的连评家也得赞许：崔君沛的作品经得起推敲，明末农民战争就应该是这样的大场面！

《南原激战》既是崔君沛的得意之作，亦是他的痛苦之作。《李自成》连环画套书中，崔君沛第一本独立创作的连环画就是《南原激战》，这在他的自述中也能得到证实：我特意挑选了那些战争场面宏大、气氛悲壮的脚本，有的与施大畏合作如《两路突围》，有的独立完成如《南原激战》、《强渡汉水》。大畏挑了《智亭山》，希贤挑了《尚炯访金星》、《智取张家寨》，王亦秋挑了《洛阳大捷》等，又留了下本《石门平叛》给徐有武。我们可以看到这部作品崔君沛画得最用心、认真、细致，也是他花费精力最多的一部作品，为求好画，他可以说是将整个身心都融于其中，常分不清自己是作画，还是在指挥千军万马。正是这种兢业的创作精神，《南原激战》一出版，便深得广大读者和连环画爱好者的喜爱，获得空前的成功。《南原激战》使崔君沛真正完成了自己艺术与人生的突围。

在这套上美版《李自成》二十七册连环画中，很多人包括我个人最喜欢的作品就是这本《南原激战》。为什么我特别喜欢《南原激战》这本连环画？这本连环画到底优秀在哪里？为什么说她是整套书的定盘星，拉高了上美李自成的整体品质，使其成为连环画发展史上又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下面我们一起来欣赏一下。

像《李自成》这种农民起义题材的连环画，自然少不了两军对阵千军万马的混战冲杀的大场面。画家往往采用远景并带有俯视角度的构图来表现战争的气势恢宏，类似影视剧中的航拍。因为俯视角度可以最大层度展现画面上的各种事物。

画面最忌僵板和单调，传统的单线描作品，我们可以看到画家会用大面积留白来增加绘画的意蕴。而崔君沛更是用浓墨的硝烟来巧妙地“破”画面的僵板和单调，使画面更富有了立体纵深感，令人身临其境，仿佛听到了金戈铁马的厮杀声，闻到了人仰马翻的烟尘味。

战争大场面气势恢宏，武将对阵同样让人热血沸腾。图中的明将左世雄，跃马横刀，扑面而来。只见战马四蹄如飞，奔腾之势，不可遏阻；骑乘者两臂开张，一手戟指对方，一手倒持青龙，身体前倾，马首偏于一侧，彰显左世雄的狂横跋扈和急切的杀敌之心。我一直疑惑于左世雄的奇特造型，明军竟然也头戴牛角盔？这不应该是蛮族虎将的标配嘛！更想不到如此威风凛凛的左世雄将军，下一页竟然就被李自成一剑斩落马下，随即收场。出场不过短短两页幅的一个跑龙套角色，崔君沛都如此精心绘制，可见其用心程度。这两幅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一睹难忘。

郝摇旗力擒“万人敌”贺国英的两图也同样精彩。先是“万人敌”力重矛利的一刺，再是郝摇旗力可拔山的一按。构图一中一近，动作一张一屈，充满了张力和冲突。刚才还是不可一世的猛虎，这会儿竟被按在马鞍上动也不能动，成了待宰的羔羊。可谓极具讽刺意味，这样的构图也亏崔先生想得出！

郝摇旗这几图里，头盔的金属质感，豹皮腰围、战马之皮毛配饰的绒绒之感，还有马鞍、剑穗、剑袖的绳扣等，描绘生动，细腻，写实，这在色块、皴擦、素描等技法结合的画作里颇为难得。

说到马，崔君沛尤擅画马，这和他过去在北大荒农场的生活经历有关。他笔下的马往往奋蹄扬鬃、腾空飞奔、四蹄生烟，给人一种力的美感，深为人所折服。

刘宗敏胯下战马高大壮硕，筋强肌腱，肌肉一绺一绺的，力度非常，更显骑士魁梧伟岸。

刘芳亮挺枪杀敌和纵马弯弓的造型，那斜刺而出的长枪，奋蹄咆哮的战马，飘飞的头巾，结束利索的衣甲，鞍辔横长枪……依稀当年《三国演义》连环画《天水关》之姜维姜伯约，英俊帅气，潇洒漂亮！

中箭敌将佝偻身躯、战马腾跃、囊中雕翎倾倒而出之形象也独具魅力，崔君可谓用心良苦啊！

下面图页，多是中远景构图，或远山，或中近处峰峦叠嶂，或前景巉岩磊磊，或军伍逶迤，或剪影人马，有前轻后重，有近重远轻，又有骠骑突出，风驰电掣……不一而足，几乎成了崔君沛笔下典型。

崔君沛是一位善于学习的画家，以下几图的构图，明显是借鉴了日韩动漫中的多视角变化镜头语言，多次用倾斜的视角来表现冲锋的动感和力量，打破了传统连环画中常用的等高平行视角。

群体激斗的场面墨色浑厚精彩绝伦。注意仔细看画页前景，有死伤将士马匹，有遗弃的兵器盾牌，有奔逃的人马，有奋勇冲锋的骑兵，有炮火光照亮的义军，有挥刀猛劈的将官……或惨烈悲壮，或惶惶回顾急速奔逃，或箭雨纷纷，或眼含怒火拼尽最后力气，或刀锋迅猛白光升腾血光四溅，莫不刻画细致。

气象森森，凛然惨烈，状若罗刹地狱。儿时初看很惊悚，如今再看却惊艳，较之传统连环画的战争场面似更胜一筹。

武戏在气势节奏上出彩，文戏同样在细节上画得考究。洪承畴的帽子叫做“侯帽”，确实有历史原型，即明代的笼巾，侯帽因其原型在明代为公侯伯穿着朝服祭服时所戴而得名，明长陵神道有头戴笼巾的勋臣石雕像群。洪承畴此时已是挂兵部尚书衔、陕西三边总督，功高权重，深得皇帝信任，他戴的帽子左右帽翅宽大下垂，恰好可以遮在耳朵上方，由此也叫“耳不闻”，寓意戴此帽之元勋功臣忠心报国、不听谗言。

明军将帅的头盔、甲胄、战靴乃至战靴的云头卷，光线明暗变化，那幽幽闪动的光泽，极准确地表现了铠甲质地与厚重感。

孙传庭为陕西巡抚，乃是此次潼关围剿李自成的主帅，军事行动的指挥官，所以他的身份高出帐下众将，甲胄鲜亮，所戴的元帅盔也与诸将的头盔明显不同。

李自成、刘宗敏和袁宗第的特写，功力精湛，笔法严谨稳健。尤其是李自成回头轻斥刘宗敏、袁宗第一页，李自成的严厉，刘宗敏、袁宗第的敛目忏颜，刘芳亮抬眼仰视，极细腻，极传神，尤值得玩味！

在影视艺术作品中，为了凸显书中英雄人物的高大全形象，仰视角度是一种常用的手法。通过仰视，可以突出人物的形象高大、威严，给人一种崇敬和敬畏的感觉。崔君沛也多次采用了如文革样班戏《智取威虎山》、《红灯记》等常用的仰视近景特写电影镜头，李自成和高桂英夫妇表情凝重, 注目远方，仿若岩上屹立的青松，坚韧不拔。